第188章
“怎么样,好笑吗?”
余水仙知道不好笑,但詹合欢却哈哈笑了起来,笑得枝叶乱颤,直呼有意思。
“有意思在哪?”
“很有禅理,也挺有意义。你说,骨头得了人的血肉,能像人一样活着么?”
詹合欢这话别有深意,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此时此刻深若幽潭。
“当然不能,除非他是神。”
“神……不知道以信仰之身活着,算不算一种神。”
“怎能,不算呢。”
神,究其根本,就是信仰。
没有信仰,何来神。
詹合欢得到意料的答案却还是叹了口气:“可惜,没有一身人的血肉,这神当的还是没有什么实感。”
詹合欢站起身活动了下,发出感慨:“还是需要肉-身,活着才舒坦。”
“水仙,再去陪陪乌苍吧,那具白骨也留不了多久了。”
余水仙表情一凝:“你要对它做什么?”
“我答应乌苍替他守着那具骨骸等着你来,你既然真的来了,看过他陪过他,也该让他入土为安不是吗?”
詹合欢说的合情合理,可余水仙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但他也想不到詹合欢究竟想对乌苍的白骨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他只能选择留下,继续陪着乌苍的白骨。
一天,两天,三天……
直到第十天,妖境里的月亮趋向圆满,趋向殷红,许久未见的詹合欢这才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似乎出去过。
然后带回来一身冰冷的肃杀,苍翠的衣摆腥红点点,是鲜血溅了上去。
他似乎注意到余水仙落在他衣摆上的目光,解释了一句,这是奇门争斗赛上沾到的血迹。
他出去了一趟,参加了下奇门争斗赛。
看样子,这一期奇门赛比往年要激烈,毕竟混血种的血,味道比人妖两族的更重。
第241章
241.
詹合欢在余水仙身旁坐了下来。
天边的月愈发圆润。
颜色渐红,仿若不祥的血月,正高挂着预示着什么。
余水仙看了眼詹合欢,忽然发现卫殊不在。
詹合欢注意到他在找卫殊,却还是多此一举地问他,是不是在找卫殊。
余水仙嗯了声。
这里是妖境,卫殊对这里人生地不熟,也对这里毫无好奇之心,他不会乱跑,只会一直跟在他身边,要是有事离开,他不会一声不吭,可现在,他不在。
“水仙你似乎很在意那个混血种?”
“我的朋友。”
詹合欢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语气有点古怪,似感慨,似嗔怨:“水仙似乎总能交到朋友。”
余水仙静静地看着他,詹合欢像是没注意到他落在他身上古怪的打量目光一样,自顾自地说着。
“江别冠是,屠雾是,薛鸮是,薛牧是,詹合欢是……好像水仙走到哪里,都会交到对他很好的朋友。”
这叙述口吻着实奇怪,不安在心口迅速蔓延,但离奇的是,他居然没想过离开。
他就稳稳当当地坐在这,听着詹合欢,不,听着身边这个不知是谁的“詹合欢”在说话。
“我以前,是替水仙开心的。”
“因为有朋友,就能有人保护他。”
“我不该这么天真的。”
詹合欢偏过头,定定地看着余水仙。
那一刹,明明是双不算熟悉的眼睛,可余水仙愣是看出了一对万分熟悉的眼神,心跳在这一刻若狂。
眼眶又开始该死地发热发酸,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奔腾,迫不及待从出口流泻。
可是怎么可能呢,詹合欢明明说,他明明说……
“水仙,你说朋友,真的会保护朋友吗?”
余水仙现在哪说出的话来,他不敢张口,他怕一张口,就是丢脸的沙哑的嗓音。
可狂跳的心脏不准许他沉默,浓郁的不安不准许他当个哑巴。
他点了下头,似是在回答詹合欢,朋友当然会保护朋友。
可詹合欢却笑了,笑得有些凉薄,讽刺,他像是在问余水仙,又像是在问那些所谓的朋友。
“那为什么,水仙会消失?”
这个仿佛是乌苍心底最深最难解的结。
他问余水仙为什么,可答案余水仙早就给过他。
所以这一次,余水仙还是那个答案:为了你。
【我本来就是来救你的啊。】
【我知道救你是什么代价,我愿意的。】
【他们说,有别的办法治我的眼睛。】
【我很快就能看见了,水仙,我很快就能看见我的小水仙是什么颜色的了,真好。】
【有点疼呢,水仙,没想到想要看到你,还得挨阵疼。】
【水仙,等我眼睛好了,我们就去游历天下,我们去看黑色的水仙,我们去看蓝色的枫叶,我们去看……等我眼睛好了……】
眼睛好了,他的水仙也消失了,就在他面前,在所有人心里,消失了。x
乌苍深深地凝视着余水仙,像是不满余水仙敷衍的回答。他想知道的不止是这个答案,可余水仙能给的只有这个答案。
他都不知道自己死遁离开小世界会被抹去存在,又怎么解答乌苍内心最深处的疑惑。
他只能说,朋友没有义务。
朋友可以讲义气,但他们没有义务。
乌苍俨然不接受这个托辞。
“既然是朋友,他们怎能让你消失。”
“所以呢,你做了什么?”
“当然是,让他们重新找回你。”
乌苍轻抚上余水仙的脸颊,力道很轻很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失而复得的宝贝。他不敢用力,不敢贴上去感受来自余水仙脸颊的真实体温,只敢用发虚的指腹,轻轻地悬浮在散发着温度的皮囊上方。
“很难,水仙,真的好难。”
他曾差点坚持不下去。
余水仙在他面前消失已经成了他的梦魇,可最大的梦魇却是,那些自诩是朋友的人,竟然,全都,忘了他的水仙。
明明前一天晚上他们还在跟他的水仙称兄道弟,他们祝贺着他们,他们跟他们嬉闹着,他们曾看上去那么亲密要好;
可是第二天,他们就忘了。
忘了他的妻子是黑色的鸪鸟妖,忘了他的妻子叫余水仙,忘了他们刚喝完他们的喜酒,忘了他们刚承诺过,要永远做朋友,做兄弟。
他们怎么能忘呢?
【你还记得余水仙吗?】
【余水仙?记得啊,当然记得,不就是那谁……诶,那谁来着,我怎么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你等等,我想想,我想想。】
【余水仙?记得啊,不就是你的那谁,你的那谁来着,嗐,我最近事太多,一时脑子不够用了,他谁来着。】
【余水仙嘛,怎么可能不记得,不就是……诶,谁来着,我怎么想不起来。】
【余水仙?谁啊?】
【余水仙?这名字好生耳熟,可这一时半会的,我怎么记不起来了。】
【余水仙,是谁啊。】
【余水仙,不知道啊,男的女的?】
【余水仙,对你很重要吗?我不记得你身边有这么个人啊。】
【余水仙,余水仙,余水仙……娘的,这他娘到底是谁,你翻来覆去的问烦不烦。】
【连你都不记得他了吗,薛鸮。】
【我真不记得我有认识一个叫余水仙的,听着像是草木精怪的名儿。】
【是啊,哪有鸟叫花儿的名的。】
【就是嘛,肯定是假名,反正我没印象,你确定你认识这么个人?】
你确定你认识这么个人?
【余水仙这人我是真没想起来,你确定有这么个人吗?哪有人叫这名儿的。】
【乌苍,你什么时候认识新朋友了,也不带出来介绍介绍,余水仙,嘿,这名儿有趣。】
【乌苍,你确定你有认识这么个人?我找人查过了,就没人叫这名的哇。】
【乌苍,你确定有这么个人?我怎么都没印象。】
【余水仙到底谁啊,你确定他存在?】
所有人都在质疑他的水仙的存在,多好笑,多荒诞,哈哈,竟然没有人,没有人知道他的水仙。
这世界的人都怎么了,他们都怎么了,他的水仙,他的妻子,这不是,活生生的,在他身边吗。
为了让所有人记得他的水仙,他特地找到了黑色的水仙花别在肩头。
【你知道谁是余水仙吗?】
【不、不知道……知道,知道,别杀我,别杀——】
【余水仙,余水仙,知知道,我知道别杀我,别——】
【我知道余水仙,我知道余水仙,他是,他是,求求,求求你放过我,求求你别杀我,我记得的,我知道的,我——】
【余水仙啊,记得的记得的,不就是您的妻子嘛,我们记得可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