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天谴渡身,堪比承受千刀万剐之刑,为了一个数据,值得吗?】
“怎么,不值得呢?”
余水仙好想让自己开心地笑起来。
他重新见到乌苍了不是吗?重逢应该是开心的,不是吗?
可开过闸的眼眶像是被滚滚长江冲垮的堤坝,眼泪如泄洪般淌落。
都说神仙无泪。
那是因为神仙无情。
成神,本就需要剔除七情六欲,除去贪嗔痴慢疑。
六根清净,不止是成佛的深规戒律。
可余水仙是草木成神,他未曾经历过这种去执的痛苦,以至于,拥有的时候,也成了一种难言的痛楚。
三千六百刀。
光是这几个字就沉重得足以让他痛彻心扉,更不用说让他亲眼看到乌苍被剐完血肉后的骨架。
孤零零,光溜溜,就这么可怜残忍地挂在空茫的荒野之地。
詹合欢道:“这是他自己要求的。”
【詹首领,之后,就把我挂在这吧,我想借着风,听到人妖两族纪念我娘子的声音。】
余水仙泪雾朦胧的眼睛颤得更加厉害。
他很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这一刻的失态。
他从有意识以来就没这么难看过。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第一次知道泣不成声原来也能这么荒谬地用在他身上。
“所以,人皇乌苍真的死了?”
第240章
240.
乌苍真的死了吗?
这话问出来其实有点好笑。
白骨架子就摆在面前,问生死不是很可笑吗?
可卫殊问的很认真,他甚至看都没看那副骨架一眼,跟乌苍生前一模一样的金红异色眸子冷淡且通透地凝视着悲悯中的詹合欢,像是看穿了他的把戏。
詹合欢忍不住笑了一下,别有深意地看了卫殊一眼,又转回看向面前那具伤痕累累的白骨架。
“生生死死,谁能说得清。”
“我记得人族有句老话,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依旧活着,千秋万代地活着。”
“人皇乌苍,他怎能算死了呢。”
詹合欢这通谜念下来,绕得余水仙头晕,他知道詹合欢是说乌苍虽然身消,但神永远都在,只要人妖两族记得乌苍一天,他就永远活在世上一天。
可这种活着,对他来说,真的算活着吗?
詹合欢把他们留了下来,主要是留余水仙下来,他说,乌苍曾交代过他,如果有一天他回来了,把他留下,让他陪陪他听听风。
余水仙没有理由拒绝,也不可能拒绝。
余水仙要留下,卫殊怎么可能一个人离开,他总觉得詹合欢留下余水仙别有心思,尽管余水仙始终把詹合欢当做是五百年前那个与人为善、待人温和的合欢树精。
他可以天真,可卫殊不行。
他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这里很危险,詹合欢更危险。
人皇乌苍,真的死了吗?
这样一个人,设了那么多局的人,宁愿用全身血肉、自身信仰来换取余水仙的归来,他怎么可能,舍得让余水仙一个人留在这个陌生的五百年后的世界。
换做是他……
换做是他,他绝不舍得。
……
留在妖境的第一天,余水仙陪着乌苍的白骨看了风。
妖境里的风很柔和,柔和的宛若母亲的手轻抚着脸颊,温暖,干燥,还有一点怜惜的味道。
卫殊有陪着他过来,只是他很有分寸地退到一边,静静地候在一旁听着余水仙跟乌苍说话。
垂在风里的白色骨架时而晃动,遥遥看着,像是事事在回应着余水仙。
即便他死了,他对余水仙也是温柔疼宠到骨子里的。
他舍不得余水仙难过,所以连风的吹拂都是温和得不像话。
卫殊轻轻伸手抓着这缕风,心想,换做是他,他或许会让这阵风更温和,那双又黑又亮又有生命力的眸子,根本不适合为别人哭泣。
所以,他没忍住走近了,跟余水仙近到咫尺,白色绷带绑紧的爪子小心又郑重地碰上他柔软易破的脸颊,用布条轻柔吸取他不知觉中流出的泪水。
余水仙有点被吓到。
讲真,从身后突然窜出一只手替你擦眼泪,这种行为真算不上温情。
可他感觉得到这是卫殊的好意。
忍着不自在让卫殊替他擦了这次眼泪,他回过头看他,从下往上地仰视着这个在妖境里不得不变回混血种形态的小怪物。
必须承认,混血种形态的卫殊长得实在太丑,用怪物来形容,太贴切不过。比例极不协调的头身比,脸上极为明显的蛇鳞,微微启唇就能看到的尖利獠牙,又绿又杂乱的卷曲长发,小山丘般高高隆起的肩膀,缠满绷带都挡不住的妖异兽爪……
可余水仙完全升不起对他一丝一毫的厌恶或惧怕。
他明明是那么厌丑的一个人。
“谢谢。”
卫殊冷淡地摇头,表示不用客气。他在他边上坐了下来,泰山般厚重的身躯令得地面震了一震。
“没必要伤心。”卫殊道。
硬邦邦的语气完全听不出他是在安慰人,放在过去,余水仙也相信他不是在安慰人,但现x在……
“下次不会了。”余水仙笑笑。
确实,不会再有下次了。
他可是余水仙。
他是神。
就算有了偏爱,有了感情,他也是神。
眼泪,从来不是神的所属。
卫殊像是放心了,又像是还在怀疑,那双冷淡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轻描淡写地移开,静静地陪着他继续看风。
事实上没什么好看的,他呆在这,只是为了陪一下乌苍。
等到天黑,等到第二天第一缕阳光出现,等到第二天的太阳彻底照亮大地,将光芒洒向整个妖境每个角落,将所有景色照出它们最鲜明的色彩,余水仙这才开始向乌苍道别。
他缅怀过去,但绝不会沉迷过去。
这趟妖境之行,他找到了答案,见到了乌苍,足够了,接下去,他该出去做他的任务了,他该履行带着卫殊出去闯荡的承诺。
他抱了一下乌苍的骨架。
那天走得太匆忙,他没能陪乌苍看到这个充满色彩的世界,他没能再给乌苍最后一个拥抱,那么今天,他补上。
哪怕迟了五百年。
乌苍,以后再见。
余水仙放开了乌苍的骨架,招呼卫殊跟上离开。
晨风吹起了他的长发,发丝落在乌苍的手骨上,从白色指骨中穿过,恍惚间,指骨收缩了细微的弧度,像是在挽留。
不过这种诈骨情节并没有发生,挽留是有挽留,但不是乌苍,是詹合欢。
詹合欢还是摆着那张亘古不变的笑脸,只是少了几分真情实感,看上去居然有几分冷漠。
他近乎冷硬地让余水仙留下,再多留几天。
“他还需要你陪他几天。”
詹合欢用着乌苍做借口。
“这是你欠他的。”
这话有点不讲理,怎么会是余水仙欠乌苍的,他分明连命都给了他,怎么会欠着他。
但詹合欢摆明要留下他,仿佛他不留下就是罪恶滔天,人妖两族覆灭都将成为他的罪过,这么大顶帽子扣上来,余水仙不留都不行。
可他有点不安,这种不安从进来伊始就一直存在,哪怕见到乌苍的白骨,确定乌苍已经离世,这份不安仍如跗骨之蛆,如影随形。
卫殊像是洞察到他的不安,庞大的兽爪轻飘飘落在他的肩头,像是在安抚他。
这种感觉还挺奇怪,尤其是卫殊的那只兽爪近乎他一整个肩膀那么宽,搭在他左肩上,还有大半是扶在他胳膊上的,看着有点憋屈,那一刹,他只想笑。
于是,他就笑了。
卫殊看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幽深的目光垂落在他搭在余水仙肩膀的手上,俨然猜出了他笑的原因。
但他没动,也没说什么,就静静地把爪子放在那,感受着手掌心下方那单薄瘦弱的肩膀因为开怀而不住颤动,鲜活又有温度。
“什么事这么高兴。”詹合欢在这时走了进来。
他似乎总喜欢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出没。
然后带着那招牌性的温和笑容,亲切地进行问候。
这让人不想回答都不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啊。
“就是突然想到一个笑话。”
“什么笑话?”似是觉得自己语气有点生硬,詹合欢刻意又补充了一句:“愿意分享一下吗?”
“你想听当然没问题,就怕我们笑点不一样,你不觉得好笑。”
“无妨。”詹合欢倒是宽容,“我就是想听听。”
余水仙只能随便编了个笑话。
其实很地狱,是说有个骨头架子跟人说他很冷,然后人跟他说那就穿衣服啊,可是骨头说他没有皮-肉,衣服穿不住,要不人把血肉借他用用,人说这样借出去他会死的,骨头就说,你不是说可以穿衣服么,他可以把衣服留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