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于是一路潜进宫门前,打算一探究竟。
刚到门口,便听几声酥媚到骨子里的巧笑盈盈传来。明幼镜的脚步倏地一顿,额角也随之突突地跳起来。
只见门后隐隐约约透出一位秀美少年的身影,裹着一件漆黑大氅,赤裸的足尖点在狼皮地毯上。他托着腮伏在桌案前,手伸到桌上的一只红木匣子中,慢慢挑出几件珠宝玉器,摊在掌心里把玩着。
明幼镜看见那大氅下伸出一条毛茸茸的蜷曲猫尾,灵巧的尾巴尖轻扫摇晃,搭在另一人的膝头上,不时卷起绕动,仿佛无声挑逗。
宗苍坐在他身旁饮酒,虽未有动作,却已经隐隐显出无声的纵容。
那少年也不知是挑了什么宝贝,到宗苍面前晃了晃。他眼睛都没抬,随口道:“喜欢就拿走。”
明幼镜看见那少年身上的大氅,脊骨倏地一麻,一下子意识到被自己撞破了甚么场面,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还没挪步子,先被宗苍瞧见,远远喝了一声:“你来了,有什么事么?”
明幼镜大脑一片空白,指尖捏得发白,半天也没有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宗苍见状,向商珏道:“那枚逢君,我先前送给他了。趁现在,你不妨去问问,他如果愿意给你,我没意见。”
商珏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明幼镜指上的逢君,粲然一笑,把脸儿搁在了宗苍的膝盖上:“宗主,阿珏要逢君作甚?有宗主在此处放着不要,反而去求别的宝贝,岂不是买椟还珠吗?”
明幼镜看着这少年的脸,觉得十分熟悉,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然而这一次,他却没有了把戒指一把扯下来砸到宗苍脸上的勇气。
……因为他或许真的会转手就把逢君送出去了。
他只能把逢君卡在自己的掌心之中,把手掌烙出深深的印痕。
钻心的疼。
宗苍此刻也与从前不同,他嘴角含着轻笑,很无奈一样向明幼镜道:“好罢,看来逢君也算不上甚么好物件。你瞧不上,旁人也是说扔就扔。你说是不是,镜镜?”
见明幼镜一言不发,宗苍索性站起身来,拉开了身后的屏风。
“也罢,你自己在这儿挑吧。除了珍奇异宝,我也有些别的稀罕物件儿。”
商珏饶有兴致地上前去瞧,一眼便望见了一件显眼的东西:“这是什么?”
明幼镜看见他捡起来的东西,心脏瞬间疼得无法呼吸。
那是宗苍买给他的毛毡小狐狸。
他之前每晚都要抱着睡觉的!
宗苍笑道:“不值钱的玩具罢了。以前有人睡个觉也要搂着,不过现在人家每天忙着好好学习,这玩具在我这儿都积灰了。”
瞥了明幼镜一眼,“……大概,也是不要了吧。”
明幼镜难受极了,眼眶都泛起红意,鼻尖一阵酸楚。
他才没有不要!他就是担心自己修炼的时候软弱,不想每天都抱着小狐狸哭鼻子,才把它狠心留在宗苍这里的。
宗苍怎么能把它送给别人?!
商珏笑起来:“宗主,我喜欢这个。”
这下明幼镜也顾不上别的了,一把走上前去,将毛毡狐狸夺了回来。
他把狐狸用力抱在怀里,狠狠瞪着宗苍,愤怒道:“不行!这是我的东西,不许你送给别人!”
宗苍哦了一声,从屏风旁走过来,俯视着他。
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的玩味。
“是不能送给别人……还是单单不能送给商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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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狸——
第57章 行无羁(2)
明幼镜此刻气昏了头, 根本听不出来他这句话中另外的意思,炸着毛大喊大叫:“谁也不行!不许送!我这就拿走了!你想送别人,做梦!”
宗苍拦在他面前, 不许他一走了之:“不行, 这小狐狸是我花钱买的, 你怎么能说拿走就拿走?”
明幼镜气得直掉眼泪:“这是我的东西,你说送我了!你……你之前买给我的……”
他啜泣不止, 脸蛋埋在毛毡狐狸后面,肩膀一耸一耸的:“你买给我的小金雀, 蝉儿, 还有那些瓷器、玉饼……都没有了,现在就只有这一只小狐狸了……我谁也不给。这就是我的。”
想起二人在禹州城内的和谐情状, 当真是难受极了。那时候多么好呢!宗苍保护他, 宠爱他, 什么都依着他的心愿。怎么现在会变成这样呢?
宗苍听他哭成这样,眸中难得透出几分不忍, 口中却依旧道:“那些东西都是你自己摔的吧?”
明幼镜早就不管不顾了:“总之就是没有了!你、你还说要尊重我, 到现在一点也没做到!你是混蛋,畜生,你、你早晚遭报应!”
万仞宫内还有不少洒扫弟子,被这样劈头盖脸的一骂, 宗苍脸上也多少有些挂不住, 肃声道:“有什么话好好说!不送就不送了, 口无遮拦大呼小叫, 像什么样子!”
见明幼镜实在有点失控, 便沉着脸握住他的手腕, 往隔间内走去。
“咣”得一声, 把门也关上了。
明幼镜小小一个人被他抵在隔间内,眼角泪痕未干,逃也逃不掉,挣也挣不开。
他只知道自己伤心极了,看见宗苍脱下的大氅,想到商珏把尾巴绕在他的膝头……心尖就像被铁杵狠狠凿了几遭。
宗苍以后都会给别人送礼物了。他也会做剑赠给别人,抱着别人睡觉,把面具下的那张脸给别人看……
光是想一想,明幼镜就要吧嗒吧嗒地掉眼泪了。
宗苍却似毫不察觉一般,问他:“好端端的,跑到万仞峰来发这么大的火,你自己说,像话吗?”
明幼镜抽噎道:“你之前说……我想来找你,就、就可以来……”
“没有不让你来。你现在说,找我做什么?”
明幼镜好半天才止住啜泣,小声道:“我想问问你,能不能让我去见见若其兀,我……”
宗苍的瞳孔立刻冷了下去:“你从前是怎么答应我的?是不是说过要好好修炼,不跟别人纠缠了?”
明幼镜反驳道:“我就是去看看他!”
“你以为是去看看,你知道他怎么想你吗?”宗苍的手背也绷起青筋,“你到底知不知道圣师是什么身份?若其兀比你想的危险的多!”
明幼镜死死咬着唇瓣,口气依旧很冲:“反正和你没关系了!以后我再也不来找你了!用不着你操心!”
宗苍点了点头,竟然笑起来:“好,镜镜,你现在从这扇门出去,以后我不管你,你也不要来找我。”
明幼镜全身发紧,没想过他居然真的来了这样一句,一时之间双脚仿佛黏在地上,无法向前半步。
宗苍在他身后道:“镜镜,你想好了。出了这扇门,后悔就晚了。”
明幼镜抬眸,眼尾藏着红色,齿尖也咬得发抖。
商珏在门外很媚地喊了一声:“宗主,你若再不出来,阿珏烧热的酒都要凉了。”
宗苍尚未回话,明幼镜一下子挣开他的手,狠狠撞开他的肩膀,带着两颗还没掉下的眼泪,一口气跑出万仞宫去了。
……宗苍从隔间内走出,脸色变得相当阴沉。他在鹰铁座上坐下,脖颈上露出一截的刺青随着虬结的青筋绷紧,胸口压抑着汹涌难止的怒气。
商珏端着小案上前,杯中已经斟上新酒。宗苍瞥了一眼,声音里是浓浓的疲惫:“放那儿吧。”
商珏顺从地把酒放下:“我去为您点一支安神香罢。”
宗苍不语,由他去了。
腹中之酒意逐渐上泛,烧得眼前一阵阵发晕。炉内的安神香飘飘渺渺,是陌生的味道。
商珏坐在他的腿边,沉默良久,忽然道:“宗主果然是骄傲得很。”
宗苍捏着额心:“……嗯?”
“阿珏从前,也总是同一人置气。只是我那时性格太拗,总也不愿意低头,明明将人家喜欢到了骨子里,可是遇见事情了,总不愿低头,也不愿认错。”
宗苍怎会听不出他这话里的意味,冷笑一声。
商珏低着头,微微一笑,却有些凄凉:“直到他死后许久,那一句我错了,也只能日日夜夜在心中徘徊,说给坟茔听……此间遗憾,也无人可以知晓了。”
宗苍眸光略沉,举起案上酒杯饮尽。
“你来我这里,应当不是为了说这些缠绵缱绻的故事罢?”
他落在椅背上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商珏会意,向前靠近了几步。
宗苍扼住了他的下巴。
“有什么手段,只管使出来吧。”
……
苏蕴之数着星历一看,发觉自明幼镜修炼一气道心起,到今天以来,已经有一个月了。
所谓教习也要讲究一张一弛,他这一月来无有松懈怠惰,如今期满,也该对他做些适当的奖赏了。
于是今日特地没有与他布置功课,又找厨子来给他做了些好吃的。方才备好,往山下一瞧,看见那一抹水青色噔噔噔爬上连绵石阶,一口气攀上了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