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哦。”明幼镜放心地闭上眼,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那就好。”
  欺骗当然是无耻之事,可是此刻能这样牢牢抱紧他,无耻也不算什么。
  宗苍的身上腾起异样的热,夜色深处,暗金的瞳孔像是烧融的金。
  柔软的双腿,洁白的皮肤。一个纯洁无瑕的人瓷娃娃。
  在那座包厢里,有没有叫旁人看去过?
  有没有让别人摸过这里?
  宗苍有一种冲动,他想扼着少年细嫩的脖颈,让他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自己,让他对自己说实话。
  和别人亲过没有?
  像这样和别人一起睡觉,有过么?
  明幼镜会乖巧地蹭着他的掌心,用他好听的声音黏黏糊糊地回答:没有,苍哥。
  他那么单纯、天真、可爱,什么也不懂的……温顺的小美人。
  隐隐有种失去掌控的感觉。
  仿佛是他牵着一条勒进骨血的线,他越是抓紧就越是疼痛,可是松开这条线的话,明幼镜就要飞走了。
  这像什么呢?
  明幼镜的眼尾像两颗小钩子。宗苍想起来了,自己像被钓起来的鱼。
  ……他妈的。
  这小东西是真给他下蛊了。
  只是不知,剔骨之伤和鱼线之痛,哪个更难以忍受些?
  他只知道等自己缓过神儿来,已经搂着明幼镜的腰,将他深深嵌入怀中。
  ……明幼镜本是睡得很沉,因为宗苍的怀抱太温暖了,而且男人体型比他健硕太多,这样一抱,全身上下无不舒适妥帖,就这样沉沉进入梦乡。(只是抱着睡觉,什么也没干)
  然而深更半夜之时,却又不时察觉到异样的不适感。仿佛有谁细细地凝望着他,幽邃的目光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看透似的。
  明幼镜不敢妄动,只觉得有带着热意的手指探入他的长发,顺着两鬓,慢条斯理地抚摸。
  仿佛是在黑夜里凝望着一件珍贵的宝物……观赏,摆弄,轻抚。
  明幼镜浑浑噩噩的,半梦半醒之间,念头也是时断时续的:宗苍怎么不睡?我要不要睁开眼?他很喜欢这么抱着别人揉来捏去的么?……我等一下一定要忽然睁开眼,吓他一大跳。
  偏在这一刹那,有甚么滚烫的东西吻上了他的唇瓣。
  ……极重的一吻,迅速地在他的唇上落下,而又匆匆离开。(只是亲了一口,什么也没干。)
  明幼镜瞬间清醒个通透,却还是不敢睁开眼,只是脊背全然绷紧,一身血液都要凝结了。
  宗苍的吐息也带着烫意。沙哑而低沉的呼吸浑浊至极,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才稍显平静了些许,沉寂在浓郁的黑夜里。
  明幼镜的脊椎骨都是麻的,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若说方才还有一些好奇念头,现在也已经褪得干干净净了。
  片刻,身下床榻一动,宗苍仿佛坐起身来。大氅掀过披上,又拉开房门,一人走出房间去了。
  ……直到那脚步声远得听不见,明幼镜才缓缓睁开眼,茫然地摸了一下唇瓣。
  是做梦么?
  ……
  宗苍一夜未归。
  次日明幼镜醒来没看见他,自己下楼吃了早饭,还好心地给宗苍买了一份。
  他总觉得昨晚好像做了个了不得的梦——或者不是梦,那情景太骇人,他到现在还没有缓过神儿来。
  不管怎么说,都得见了他才知道是真是假。
  思忖间,便见客栈外一袭黑衣掀动,明幼镜连忙站起身来:“苍哥。”
  宗苍手持无极,看了他一眼:“嗯。”
  那声音简直比从前二人初识之时还要冷漠。明幼镜并未气馁,端着自己买的小笼包和南瓜粥走过去:“苍哥,你吃早饭了没?”
  “吃过了。”
  明幼镜不太相信,而宗苍看都没看他端着的早点,径直往客栈二楼走去。
  “苍哥……”
  宗苍没有理会他,走进的却是另一间客房。明幼镜心中涌上不好的预感,哒哒哒跑上楼梯,隔着门小心问他:“我今晚还能跟你一起睡吗?”
  门后沉默着,许久才道:“去你自己房间睡。”
  ……这人怎么这样?
  明幼镜有些恼火,但还是没有发作,等了一会儿,不甘心地转身离去了。
  本想着明日继续努力,岂知第二天早起之时,宗苍屋内竟已人去楼空,连片衣角也没留下。
  楼下的店小二磕着瓜子道:“小公子,宗老爷说让你在客栈里等,过几日他派人来陪你玩儿。”
  明幼镜气炸了,哪儿有这么不声不响把人抛下的?
  他即刻从客栈跑出去寻人,然而大街之上车水马龙,往来幢幢,唯独不见那抹黑色身影。
  宗苍真的把他一人丢在这里了。
  明幼镜别无他法,只能等待那个派来的人过来。
  等了大约五六日,人来了。
  “真他妈的……”
  面前青年横着一对冷眉,鼻梁上多了一道深深疤痕,一身束甲好似给野狗拴上的枷锁。
  明幼镜脱口而出:“甘武?”
  甘武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怎么,你以为是谁?”
  他将佩剑“啪”得拍在酒桌上,阴着一张俊脸,用牙齿解开胳膊上的纱布,皱着眉心上药。
  他满身都是伤。剑鞘上也是血迹斑斑的,剑穗儿都染红了。
  明幼镜在他对面坐下:“宗主让你过来陪我?”
  甘武锋利的眼尾深深一挑:“陪你?别太看得起自己了。我有任务在身,没空管你。”
  明幼镜问:“宗主没跟你说别的?”
  “还有什么可说的?”
  甘武本是不耐烦的,一抬眸,对上明幼镜略显黯淡的眼。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攥拳道:“……哼,那老不死的除了惦记着他的大业,其他全然不在乎,还能说什么?”
  明幼镜听他口气犯冲,猜测他也是与宗苍起了甚么矛盾。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便见几个家仆装束的人慌慌张张地跑进客栈,几张嘴三言两语,将这些日子的情状拼凑了个七七八八。
  原是甘武本与危晴同行,危晴道行深而资历老,诸事比他想的周到,但也相对拘谨传统。甘武正是冒进的年纪,虽然尊重她,可也不甘放下自己的主张,一来二去,合作得就不怎么愉快。
  这本也没什么,直到半月前与禹州魔修正面相对,甘武没有听从危晴的指挥,孤军深入灭了拉图尔等三位护法,虽然取胜,可也无意间破开一处要命的封印,导致众人身陷险境。
  这一桩就是那位修士在夜间冒死向宗苍传达的消息了。幸而危晴临危不惧,重新加固了封印,方不至于牺牲扩大,稳固了禹州形势。
  平心而论,连诛三大护法之举的确是前所未有之功劳,众人提起之时也是称赞甘武年少有为,并不过多苛责——毕竟那封印是个千载难逢的阴毒陷阱,谁人能预想得到?就连危晴,也在宗苍面前认可了甘武的作为。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来再不济也是功过相抵,宗主必不会过多责难。
  岂料宗苍听完,只是将拭刀的锦帕一丢。
  “莽进冒失,举止失度。自己去领三十仙鞭,往后也别跟着危门主了,到结缘客栈,照顾你师弟去吧。”
  甘家长公子就这样结结实实挨了一顿鞭子,带着满身的伤,来的路上把自己的好师尊骂了千千万万遍。
  家仆如何规劝也不管用,甘武抹着鼻梁上的长疤,只有一句话:“我不带小孩儿,谁爱带谁带。”
  ……气氛一时僵持下来,几位家仆苦着脸道:“公子,夫人说了,让您乖乖听宗主的话。要不然……要不然,就断了您的银钱。”
  甘武闻言,斜飞的眼尾带上一丝寒星,忽然捂住胸口,拧紧了眉峰,嘶嘶地倒抽凉气。
  “哎,公子!公子……”
  几人七手八脚不知所措,明幼镜忽然起身,碰了一下甘武的额心:“这是伤及灵脉了,情况不太妙,你们快把他抬到楼上客房去。”
  他好歹是个修士,那些家仆都是肉体凡胎,也看不出什么,只能慌张地照做了。
  甘武被放到榻上,明幼镜掩起门扉,将几人送到门外。
  “我家公子不会有事吧?”
  “怎么会?我会照顾好他的。”
  少年长了一张水蜜桃似的脸蛋,说这话总不太叫人信服。可他也没多废话,莞尔一笑,将客房的门扉掩闭起来。
  甘武本还在榻上面如死灰地抚胸抽搐,见人一走,立马好端端地正身坐起。只是目光中还是藏着几分警惕:“你干嘛帮我?”
  明幼镜在榻边坐下:“你是我师兄呀。”
  甘武的一双狼眼眯了起来,那眼神分明在说:别装模作样了。
  “说真的,你母亲这样关心你,你就这么百般不愿地忤逆她?”
  甘武从鼻腔里发出不屑的低哼:“她关心我?她巴不得我跟在宗苍身边,死得更快一些。”说着,眼神在明幼镜身上斜斜睨过,“……你知道她才多大年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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