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明幼镜看青年落荒而逃的背影,心情大畅,仿佛连被丢下山去也不甚要紧了。
守卫弟子一路将他押解至羊帜峰下,便解开锁灵链,命他自己收饬号舍中的物件,离开摩天宗。门神般的二人方才淡出视野,那胖貂系统便从树荫下遛出,一溜烟趴到明幼镜肩上。
“宿主,你瞧着脸色不太好。”
明幼镜看见系统便生气:“还脸色呢。我快把脸丢光了。”
浑身上下似剥了层皮一样,膝盖更是跪得生疼。想到伏在宗苍脚下说的那些话,心里便是倒竖汗毛下一层层叠着鸡皮疙瘩,怎是恶寒可以形容。
只是若不如此说话,恐怕不会让宗苍轻易放过。主角攻心狠手辣又心机深沉,如若真的怀疑他与魔修勾结,那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也是极其正常的。
至于他口中的解蛊之法,明幼镜才不信那狗屁死胎说法,他还能坐在鹰爪椅上居高临下地和司宛境谈笑风生,怎么看也不是有大事的模样。
只是如此便被赶出宗门,实在憋屈。
宗苍想让他永不回来,他偏要回来。他偏要让这不可一世的主角攻瞧一瞧,即使是区区一个备胎小炮灰的皮套,给他明幼镜穿了,便不能任由他弃如敝履!
系统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兴冲冲道:“宿主方才在水牢的表现实在精彩绝伦,这一下子,足足涨了20个备胎指数呢!”
明幼镜来了兴趣:“面板给我瞧瞧。”
见那备胎指数一栏,果真增长为30。再点开,则看见当前还是灰扑扑一片的兑换商城。
“原来不止有美貌呢。”
商城里的东西实在很多。除了“冷白皮”“桃花眼”“超模长腿”这样常规的,还有“诱人体香”“易红体质”这样不太常规的。当然,继续向下,甚至还有一些不能过审的十八禁商品。
“一摸就出水……”明幼镜念了半截,赶紧打住,“喂,这也太恶俗了。”
系统嘻嘻一笑:“有用就行呗。”
确实,有用就行。明幼镜自诩不是甚么高风亮节之士,学不来那等挺直腰杆洁净己身的作风。长得漂亮也好,会说话也好,左右要看用的人会不会用。拼得一身道德圣贤,结果要做的事一件也没做成,那这道德圣贤除了规训禁锢以外,还算得了什么?
他自己担着妖孽的名声,没必要替圣贤传道。饶是被人说成是睡出来的江山,也总比抱着干干净净的道德一败再败好。
在这个世界里,长得漂亮会很有用,这就行了。
折身钻进寝居的号舍,穿过回廊时总觉得一众弟子扫视着自己的目光有些别的意味,但明幼镜也无心在意,只待他刚才推开房门,就见一银袍修士站在他的床侧,见他进门,不冷不热地往他脚下丢了个木牌。
“你的号牌已经摘了,赶紧收拾东西下山吧。”
他死死攥住的拳头缓缓松开:“我知道了。”
又默默蹲下,捡起刻有自己名字的木牌,当着那修士的面,慢吞吞地收拾起铺盖。
他身材纤细,一副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模样。大概因为没什么钱吃好的,个子也比一般男孩子矮一些,乌黑长发就这么披散下来,盖住大半纤瘦脊背。
那白皙的手指就这么一点点卷着铺盖叠好,双臂费力一抱,整个人又好不狼狈地跌在榻上。
这一趟下来,竟已累的气喘吁吁。
那修士心中不由得想:把这样一个小孩子扔去山下,会不会对他忒残忍了些?
但他也不敢帮忙,只是站在一侧袖手旁观。看见明幼镜死死咬着唇瓣,薄粉的下唇都泛了白,一副强忍眼泪不肯哭出来的模样,眼圈却已经浸出红意。
仿佛是注意到他的目光,明幼镜赶紧背过身去。一边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一边若无其事一样用手背在脸颊上揩了一把,自以为掩饰得当,而那瘦削的肩头已经颤得不成样子。
那修士还是开口:“你动作快些。”
这一下可倒好,明幼镜轻轻嗯了一声,喉中的泣音如何也遮掩不住了。抱着铺盖卷红着眼眶转过身,湿成一片的睫毛耷拉下来,摇摇晃晃地滴下两行清泪。
他一面落泪,一面卷起自己一边袖角,露出蔓延到小臂上的狰狞红色纹路。
那是炉鼎修士会有的咒枷。淡红的花纹贴着白皙的皮肤盘旋生长,只是小臂,便让人想象到咒枷密集所在地的小腹和大腿根,又该是怎样一番香艳光景……
明幼镜浑然不懂似的,看上去只是单纯的伤心:“我已是宗主的炉鼎,宗主若不要我,谁还肯要我呢?”
修士瞥了一眼那裸露的小臂,没来由的也呼吸一紧。
“那也……”
“罢了,我这就走了。”
明幼镜抹一抹眼角,乖顺道,“宗主既不要我,那弟子这炉鼎之身,也只能坐等干枯而死。弟子身死不要紧,可是宗主若有所需,又该去找谁人?”
“哪怕宗主不把弟子当人对待,只作一方泄. 欲的玩物,能让弟子陪伴左右,也足够了……”
第4章 心无鉴(4)
那修士也是被这眼泪弄得昏了头,即刻道:“毋要胡言乱语!身……身为正派弟子,怎能随便说出身为玩物这种话?”
明幼镜吸了吸鼻子:“可是我心里总还是惦念着宗主……”
他这嘴上没个把门的,一句话比一句话胆大包天。修士只觉头昏脑涨,嘴中挤出几个字:“随便你!总之,快些下山去,别碍着宗主的眼睛!”
明幼镜扁扁嘴巴,一副又要吧嗒吧嗒掉眼泪的可怜模样。低低哦了一声,费力背上铺盖,好不委屈地推门而去。
那修士总算松了口气。额角依旧突突地跳着,几时见过这样的人?换作旁人,被宗苍这样赶下山去,哪个不是吓得脸色煞白,只求宗主饶命,而这小孩儿却还是宗主长宗主短,哭的梨花带雨的,仿佛自己的命也没有能陪在宗主身边重要。
他陪在宗苍身边这许久,莺莺燕燕实在见了不少,可大多是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真被宗苍轻描淡写地收拾过,立马退避三舍,老实得不得了。
只怕这小孩儿也同先前之人无甚差别,只是嘴上说得格外好听。
不过想到那藕段似的小臂上妖冶的花纹,还是要感叹宗主心智实非常人。只是又念起宗主对司宛境那等清冷俊俏之人尚能沉着以对,对一个小孩子,或也没什么把持不住的,也不算奇事。
于是整饬心神,回上万仞峰去也。
……
“宗主,听说你将那小朋友打发了去,是不是真的?”
宗苍正立于一面铁壁之前,其上悬一柄漆黑重刀,玄铁为体,精铜做柄,镌刻飞翅鬼兽花纹。长约四尺,开刃极足,冷冽锋面蜿蜒浓黑花刻,仿佛时刻流淌血浆飞溅。再细望去,刀锋处竟当真滴落暗红血迹,汩汩流淌,汇进铁壁下方特制的凹槽里。
瓦籍在门槛前蹭掉靴上泥污,好不兴奋地踏进宫门,开口就是破锣嗓子:“你若不喜欢那小朋友,不如抓给老瓦当个药童?咱们药石峰可是冷清得很。”
宗苍笑了一声:“好啊。九千级天阶爬下去,把他找上来就是了。”
瓦籍瞪大了眼睛:“宗主,你把他扔到山下去啦?”
宗苍眼睛没抬,不置可否了。
瓦籍啧啧两声:“可惜了。他是炉鼎体质,多么难得!若是在老瓦的药石峰,不知能起多少妙用!”
“你既这样稀罕,不妨上誓月宗,向房室吟要几位炉鼎女修。”
瓦籍连忙摆手,一叠声道:“老瓦这一把老骨头,可没有那些绮念。若是个娇憨的小孩子来解解闷便罢了,房宗主手下那些千娇百媚的姑娘,老瓦可不敢沾惹!”
宗苍嗤笑:“明幼镜未必比那些姑娘好许多。”
瓦籍哪里会信。十八岁,多么可爱的年纪!三宗里都是些老怪物,有几个年轻的,也都是一板一眼,没趣得紧。
“山下可不是好地方。咱们摩天宗不同日月二宗那样福泽仙乡,本是依鬼脉而立,靠纯炽阳魂镇压万鬼。走下这天阶,阳气不盛的,根本撑不了几时!”
瓦籍忧心忡忡:“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呢,老瓦不忍心……”
二人正说着,却听门外来声:“宗主,明幼镜已下山去了。”
瓦籍一拍大腿,跳到那修士面前问:“真走了?可带什么镇邪之物没有?”
年轻修士一愣:“没有。”
瓦籍大叫可惜,被宗苍推了一把,将将住嘴。修士见宗主身形从门后遁出,连忙俯身行礼,被他利落打断:“知道了,你去吧。”
修士称是,瓦籍却偏偏要继续问:“不成,我不能让人说咱们摩天宗是狠心害死小孩子的。他下山之前,就没说什么?”
修士摇摇头:“只是哭了一场,说想继续陪着宗主云云。”
宗苍不以为意,明幼镜的眼泪有什么不寻常?瓦籍的眼泪都比他稀罕点。心里自是毫无波澜,只是不冷不热道:“随他去哭,只莫要在万仞峰上号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