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不错,”郁时清道,“写诗画画为他带来了很多,他在意那些,但真正该在意的,却并非那些,而是诗画本身。他可以为其它烦恼,却不该深陷,因为他真正在意的从未抛弃过他,它们才是他的支撑。
  “他如今这样,为郁郁而撇开了它们,才是真正的本末倒置,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它们。”
  郁时清同小女娃静静地对视着。
  一双眼明亮干净,一双眼幽邃沉凝。他们都是不知为何没能迈过奈何桥、饮下孟婆汤的半缕亡魂,亦都是想要奋力挣出罗网的新生者。
  “阿福,”郁时清道,“你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阿福沉默了很久,张开口时,眼中似无意识地,滚下了大颗的泪珠:“我不要……失去母妃、父王、哥哥……”
  “我也不想失去的你小皇叔。”郁时清一叹,取出雍王妃早便准备好的帕子,递给那位哑嬷嬷。
  “我们怕,是因为真正在意,也是因为我们再如何相信他们,也始终像所有凡人一样,无所觉地存着一丝疑虑,没有那般相信,”他道,“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需要一点勇气。”
  “……勇气?”阿福哽咽。
  “相信他们在这世间千千万万里,真正在意的,亦只有你。”郁时清道。
  “先生……有这种勇气吗?”阿福问。
  “我一直以为自己没有,但昨夜的某一刻,我忽然发现,其实我一直都有,”郁时清一笑,“虽然我已经隐约猜到了你小皇叔尚未宣之于口的秘密,但不论猜到与否,不论那是否为真,那一刻,我应该都会告诉他他想要知道的所有一切。”
  阿福似懂非懂,但很好奇,泪也渐渐止住了,似乎小孩子都是这样,风一阵,雨一阵,“那……是谁给了先生勇气呀?”
  “我自己,和我所在意的你的小皇叔。”郁时清答。
  “小皇叔……”阿福道,“先生,阿福一直很想问,为什么先生……”
  她顿了下,似是在搜肠刮肚想词来表达,“嗯……为什么先生就、非小皇叔不可呢?父王不可以吗?阿福呢?哥哥呢?”
  郁时清很想笑,也笑了,然后笑着道:“阿福,先生刚刚给你讲了阮大诗人的故事,现在,再给你讲一个自己的故事吧。”
  “好呀。”小女娃一双仿佛被雨水洗过的眼又放起光来,哪有小孩能拒绝故事?还是她好奇而又崇拜的人的故事?
  “这个故事发生在漠北。”
  郁时清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仿佛世上当真有某种不可见的丝线,牵扰了谁一般,下意识地,亭中,叶藏星忽而偏头,向花厅内投来了一眼。
  郁时清并未察觉,嗓音淡而深:“当时和现在一样,是冬天。但漠北的冬天与淮安、与京城都大不一样。北虏来劫掠,我们只能迎战,不好追击。但人活在世,怎会没有意外?
  “就那样一次意外,我和你小皇叔在迎战之时,因救一批老弱妇孺,被一支北虏军引入了陷阱,恰又逢漠北突兀变天,风雪封闭了一切。我们与部下失散,迷了方向,在漠北冰原之上,越走越深。
  “水食有限,我又受了伤,虽不重,但在那种境地,是非常难熬的,大约两三日吧,我便要支撑不住了……”
  “澹之、澹之!醒醒,澹之,不能睡!”
  大风雪里,来路去路皆不可见,两人眉目衣裳都堆满了白,几乎是两个雪人了。谁都不会怀疑,只要他们停下,就会归寂在这雪原,与那雪中的任何一个石块,任何一株枯草没有差别。
  “澹之,醒醒,别睡,我马上就挖好了,进到雪渠里就暖和了,我这里还有酒……”叶藏星一边晃着郁时清,大声地叫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一边用力用短刀不断地凿击冰面与动土,想要在矮坡上挖出一处横穴。
  郁时清知道自己绝不能睡,也绝不能死,他奋力想要回应叶藏星,死死拽着自己那一线神智,抓着叶藏星的腰。
  可很多时候,人的意志有奇迹,亦没有。
  在混沌的风雪声里,郁时清还是不知不觉,失去了意识。
  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他拼命攥紧了叶藏星,说出了他自认为声嘶力竭的,事实也许只是虚弱至极的一声:“我死后,血肉尚热……殿下吃了我,活下去……此非罪,实……我愿。”
  茫茫风雪,万物皆死。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又或者……死去了多久,”郁时清道,“我只知道,我再次醒过来、活过来时,风雪已经停了。
  “我在一个非常破旧的帐篷里,被一个北虏与汉人混血的小孩看着,小孩会说中原话,见我醒来,大声地喊爹娘。
  “帐篷内很快进来一对夫妻,我顾不得向他们道谢,只问和我一起的人呢?和我一起的人在哪儿?他不在帐篷里!
  “我那时候肯定有些狼狈,像个疯子,那对夫妻似乎被我吓到了,拦着我,让我不要急,说带我去找他。我被扶出了帐篷,在旁边一个土屋里,看到了你小皇叔……”
  郁时清的声音顿了下,好像阿福刚才哭时,无声哽了一下喉头的僵涩。
  “那里烧得有些热,他……浑身都发青,或者……发黑?他被泡在温水里……那座小村子的赤脚大夫说,他冻伤得太厉害了,可能手脚都要废了,也可能就直接不会醒来了……
  “我很生气,我说怎么可能?我都还活着,我都没有死。然后那对夫妻告诉我,说他们捡到我们时,我身上穿了很多很多的衣裳,棉衣、裘皮……裹得好像一头熊,但你小皇叔只穿了两层单衣。”
  “他一定试过许多令你暖和的法子了,没有法子,才会选了这个,”那对夫妻说,“你不要自责,他想让你活下去。”
  “他是你最忠心的家奴吗?还是你最亲的亲人?”旁边的小孩问。
  “不,都不是……”
  郁时清恍惚地答。
  他是我的君,我的友,我的皇太子。
  无论天地道理,世间纲常,皆是我该为他死,而非他要我来活。
  可抛去天地道理,抛去世间纲常呢?
  阿福不太明白,但却仍被什么她尚还闹不清的东西震撼了,呆呆地望着郁时清。
  郁时清的唇动着,声音像一阵风:“后来也有很多人问过我,如此死心塌地,伴在你小皇叔左右,是不是因为一次又一次的救命之恩。
  “我说不是,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他虽然拥有很多,但千千万万,皆可舍弃,唯独我,他不可能放下。”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三次元有事,若18:00没更,则无更请假一次,公告会及时修改,鞠躬。
  第178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2.
  时过大雪,临近冬至,淮安不冷却寒,今日难得日光融融,驱散了绵绵入骨的凉,令落叶柔柔,微风缓缓,长天明净透彻。
  一株柳依在花厅旁,叶子半黄半绿,枝节垂动,扫过廊檐屋瓦,发出极轻的、风一般的声音。
  漠北的故事不知何时结了尾,阿福很静,郁时清亦很静,他们一个望着画,一个望着花,默然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阿福的声音率先出现了:“先生,是不是……父王或者小皇叔,出什么事了?”
  这个孩子迟钝得出奇,也敏感得出奇。
  郁时清自那摇曳的不知名小花上移开视线,看向阿福,“是你父王,他失踪了……”他以阿福可以懂的语言,尽量简单地说了一下情况。
  当然,这和同雍王妃所述是不同的,许多调兵遣将、谋算计划,他都并未多提,他只向阿福抓了一个重点。
  “……前世,你父王的头疾究竟如何,外人知之甚少。在我与你小皇叔所见,是你小皇叔入东宫后,王爷便忽然疏远了他,行事也渐渐陌生起来。之后,不等调查或缓和什么,我与你小皇叔便去了漠北,再次回来,便是你小皇叔平京师动乱,登基为帝,你父王就藩远走。”
  郁时清缓缓说着:“再后来,我只听说你父王的头疾越来越重,越来越频繁了,你小皇叔时常送名医与珍贵药材去往岑州,却也没什么改变。
  “然后,乾定三年的一日,雍王叛乱的消息传来了,朝野震动。你小皇叔想要御驾亲征,不为讨乱,只为看一看他的兄长究竟是怎样了。
  “但他的身份注定他做不到。于是,我奉命南下了。”
  郁时清举目,望向那遥遥的南天,嗓音低沉:“最后一战,青阳湖上,我见到了你父王。
  “他……很奇怪,好像忽然大梦一场醒般,陌生而恍惚地看着我,说‘告诉璇枢,是四哥对不住他’,之后,便毫无预兆,拔剑自刎了。
  “当时我并未感觉出什么,成王败寇,兵败之际,太多英雄枭雄如此。但重来一场,如今种种古怪,结合前世的疑惑……”
  他闭了闭眼,忽然笑了下,迎上阿福的视线:“说来,在此事之前,我的打算是借书画先生之职,徐徐图之,从小郡主身上探听到足够的消息。可惜,天意从来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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