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方才那样莽撞地喊出来王爷出事了,莫非也是你们计划的一环?”
  “正是如此。”郁时清道。
  “四嫂果真厉害!”叶藏星道。
  雍王妃勉强笑了下,道:“行了,少给我灌迷魂汤,说说吧。”
  叶藏星看向郁时清,郁时清道:“王妃方才听闻昨夜之事,应当也发觉了不合理之处吧?异人挟王爷身躯离开,直接失踪,亦未不可,为何还要留下一张字条,说三日必回?他莫非真以为我们会相信这张字条是真,放任王爷在外,只有两名暗卫保护,吉凶难测?如此未免太蠢。”
  雍王妃蹙眉:“那这是……”
  “他的目的我并不能猜到多少,”郁时清眸光清明平静,“但我敢肯定,他是真的笃定,王爷三日之后,当真会回来。”
  “只是回来的那个,究竟是否还是四哥,却不一定了。”叶藏星神色微冷。
  郁时清道:“说来天方夜谭,但我怀疑他们或许有什么手段,可以让王爷的魂魄消失,这个时间大概就是三天……”
  “反了他们了!”雍王妃心惊肉跳,咬牙切齿,霍然拂袖转身,一副恨不能立刻调集卫军,杀去救人的模样,但她虽惊怒急切,却也仍有理智,“你二人……到底是什么计划?”
  “四嫂莫急,此事还需要您与阿福帮忙。”同为亲人,叶藏星自然也心乱急切,但许多事情都是越急反而越糟。
  雍王妃闭了闭眼,道:“帮忙……我也就罢了,还有阿福?”
  “是,”叶藏星道,“四嫂可知我们眼下救人的阻碍是什么?”
  雍王妃抬眉,露出询问之色。
  “一是不知王爷去向,二是不知该如何能在不令事情更坏的情况下,找到并救出王爷,”郁时清接道,“有关妖后乱党,我们互通过消息,已掌握他们大半势力,可其主事之人,却至今不曾露面,且还有一些隐藏所在,不知究竟。
  “若贸然调集卫军,铲除乱党当前势力,只怕打草惊蛇的概率远大于顺利救出王爷,更甚者,可能会让王爷遭遇更加难测之事。
  “所以,我与六殿下定了一计,一面顺所谓‘前世’脉络,由对异人的了解入手,寻找王爷去向的线索,一面放出王爷出事的消息,刺激乱党与部分江南官场,再让六殿下出手,作出要闹大事之状,引蛇出洞……”
  雍王妃沉默着,片刻,抬头看向郁时清:“郁先生不凡,我愿意信你,此事我可配合,但唯独阿福……”
  “王妃莫要误会,”郁时清道,“学生并不会让小郡主以身犯险,只是想与小郡主聊一聊。就在此时,聊过即过。虽说这个书画先生仅是个书画先生,但到底还是‘先生’,学生不会去害小郡主。”
  雍王妃闭上了眼。
  两刻钟后。
  阿福由哑嬷嬷抱着,进到了自她醒来,便一直闹着要去的花厅。
  雍王妃坐在花厅外不远处的小亭里,静静看着,见阿福苍白的小脸浮起开心之色,指着一盆又一盆花,叫它们的名字,讲自己和它们相识的过程,虚弱之中,带着神采。
  一路向前,很快,阿福由花看见了画,画底下,郁时清铺纸研墨,笑着抬起头来。
  阿福怔了下,旋即惊喜:“郁先生!”喊着,便要挣扎着下来行礼。
  大齐师生之礼更重,照理要阿福先向郁时清行礼,郁时清见状,拦道:“小郡主还在病中,不必如此。今日便先生免学生礼,郡主免举人礼,亦未不可。”
  阿福呆了呆,想了想,觉得似乎也有道理,便高兴道:“好呀,听先生的!”
  说完,她又道:“先生今日来,是来看阿福的吗?”
  “不错,”郁时清点头,“是来看阿福,也是来给阿福上我们的书画第一课。”
  “书画第一课?”阿福好奇。
  “对。”
  郁时清笑了笑,“书画第一课,要学画,便要先学会爱画、赏画,相信画作亦有魂灵神魄。”
  “小郡主请看,”郁时清拿过手边一张墨迹未干的纸,“此画名为……《平乱图》。”
  第177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1.
  “……《平乱图》?”
  阿福一怔,低头望向那幅画作。
  不,准确说,是画卷。
  这幅画略长一些,徐徐展开,可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宫墙绿柳,草长莺飞,一个小孩与一个少年奔跑在湖岸边,放着纸鸢,欢声笑语,灵动可爱,几乎要透出纸面。
  第二部分,是少年与青年,一个身着太子衮服,肩头停着一只青色的蝶,一个妻儿在侧,面目模糊,两人背道而行,看不见天,看不见地,唯有那血红的宫墙,愈发高大、无边、沉沉。
  到第三部分,宫墙似乎坍塌了,坍塌成了一片汪洋般的、泛着无边血色的大湖。大湖上,黑云重叠,不见尸骨,只尽是沉船与烽烟。
  青蝶穿梭其中,遥遥地,看到了大船上悍然拔剑,泣血自刎,高喊“告诉璇枢,是四哥对不住他”的人,也看到了岑州王府,满地狼藉,井口泪痕。
  郁时清极慢地展着画卷,目光不带压迫,却紧紧落在阿福身上。
  只要阿福表露一丝不适,他便随时都会停下。无论想要获取什么,都不该以伤害其他人为代价。
  然而,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阿福虽被画中的情绪牵动着,一时露出快活笑颜,一时惊讶郁闷,一时又不太高兴地压低了眉毛与嘴角,但却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受到刺激的反应。
  这让郁时清和同时关注着这里的叶藏星、雍王妃都不约而同,悄悄松了口气。
  “阿福心细,亦心大。”雍王妃叹气,又怜又痛。
  “这样很好。”叶藏星低声道。
  两人说话间,花厅内,阿福已经看完了那幅画卷,她沉默片刻,抬起了头。
  “这是先生画的吗?”她问。
  “对。”郁时清应。
  “先生给阿福看这幅画,是……猜到了阿福是怎样的,而且……先生也和阿福一样,对吗?”小女娃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不错。”郁时清亦应。
  小女娃虽小,却实在聪敏过人。
  阿福听到郁时清如此不假思索的回答,又呆了下,先是看了看哑嬷嬷,又看了看守在花厅门口的侍从们,最后将视线投向远处。
  她也看到了叶藏星和雍王妃。
  “先生……不该来找阿福,会被当成妖怪打死的……”小女娃皱着细细的眉头,小声地说。
  郁时清笑了下,“阿福的担心不无道理。”
  他也将目光随她一同,投向亭中。叶藏星与雍王妃并未一直望向这里,而是正在喝茶谈天。这个距离,他们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但此间事,他们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先生之前,自认为自己活到四五十岁,生死一遭,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但……其实一直在怕,一直在担心,所以寻来各种缘由,一次次闭塞了自己的口舌。”
  郁时清的声音亦很小,“但你知道吗,阿福?我们都是很幸运的人,有人会无须任何附加条件地相信、包容、爱护我们。
  “只因为我们是我们。”
  阿福一怔。
  郁时清看着她,看着那双澄澈而又迷惘,好似淮安秋季长天的眼睛,“前生今世,是真是幻,困住的也许从来都只有我们自己。阿福,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看,你只问问你自己,你眼下,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对一个三岁孩童来说不深奥,也不难答,有人会回答爹娘,有人会回答爷奶,也有人会回答邻居家的狗子、墙头上的花草,或者路边新认识的朋友。
  但对重生过一次的阿福来说,却不同。
  她微微睁大圆圆的眼,没有立刻回答。
  郁时清做过人的老师,见状也并不逼问,只微微一笑,袍袖拂过画案与花香。
  “听闻小郡主喜欢花草,喜欢诗画,那可知道前朝阮穹阮大诗人?”他问。
  阿福不明所以,但点了点头:“我听过他的故事。”
  郁时清笑道:“阮穹此人,故事多,经历也多,做过的事更多,但他的一生所爱,唯有诗画。在诗画一途,他也曾为金银所动,为纷至沓来的赞誉而笑,为陷害、攻讦与种种磨难而恸,沉郁迷惘。
  “有一日,他外出,走在江水边,观其逝者如斯夫,昼夜不息,心中忽生感慨,便呆住了,然后他问自己,我在诗画一途奔波,是为什么?
  “为金银?
  “自然有。人活在世,怎少得了金银支撑?可若只为金银,他还能走到今日,还会如此悲困吗?
  “为声名,为夸赞?
  “好像也有。可如今,这些都没有了,他却还在写诗,还在画画,又是为着什么呢?”
  郁时清温声问:“阿福,你听过阮穹的故事,你觉得是他是为着什么?”
  阿福被郁时清循循而引的话音带入了神,答得毫不犹豫:“当然因为他喜欢写诗画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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