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果然。
  能在这等时候,出现在淮安府的,三四岁的小娃娃郡主,除去雍王的幼女叶知夏,着实不太可能是旁人了。
  叶知夏,乳名阿福,雍王的掌上明珠,叶藏星也非常疼爱她。
  郁时清还记得,他刚与叶藏星熟识时,便好奇问过他,为何不论何时,身上总是带着糖块。
  叶藏星笑着叹气,说兄长与嫂嫂管得严,阿福那小娃在家吃不着糖,见着他,便总是撒娇耍泼地要,他日日带着糖,便是为了好应付她。
  后来,雍王离京。
  再后来,岑州叛乱。
  那许多年,叶藏星的荷包里始终都装着京城最时兴的糖。
  可寻他讨糖的小娃,却再也没有了。
  叶藏星说,澹之,我只有你了。郁时清爱他,闻听此言,却不觉丝毫欢喜。他已有缺憾,不完满,便更希望叶藏星可享世间圆满。
  可也许九五之位,注定便是如此。
  想到过往,郁时清脚步微缓,无声叹息。
  “七郎来了……七郎来了!”
  不敢靠近,离得很远躲在村口悄悄好奇张望的村人们见郁时清跟着郁大树过来,一阵躁动,族长和几位老人都围过来,询问究竟。
  他们这荒僻小村,哪见过如此贵人?初时送一碗水被拒后,便再不敢冒头出来了,全都吓得手足无措!
  不过,族长问这小郡主驾临的究竟,却是问错人了。
  因为郁时清也不知晓。
  说来,他虽在听郁大树说起小郡主三个字时,猜到了来者是雍王的家眷,可却实在想不到,这位阿福小郡主突然点名找上他的缘由。
  眼下他只是个小小举人,连进士都不是,纵使近来名声再大,也绝不可能引来雍王府的小郡主吧?她怎可能认识他,还亲自到郁家村来找他?
  前世可未有过此节。
  在前世,雍王此次下江南,是领了公务的,但这公务是天喜帝的密旨,行事要在暗地里,而明面上,只是天喜帝关心江南新建的行宫,遣雍王过来看上一看,顺便给前段时间刚为大理寺重案操劳过甚的雍王放个假,游山玩水一番。
  因此,雍王才带上了叶藏星这个弟弟,而除这个弟弟之外,还有其王妃与王妃所育一子一女。这是为密旨打掩护,亦是雍王当真心疼自家人,受规矩所束,少有出门,想要带他们见见大齐河山。
  可这河山再怎么见,也不可能见到郁家村来。
  与雍王有关,不可能,与叶藏星有关,也不太可能……
  郁时清想不透。
  “看来,这里头是有蹊跷了……”
  郁时清心中暗忖着,含糊过族长的询问,将安抚的眼神递给望来的乡亲,然后便加快脚步,迎上了那队车马。
  “学生郁时清,拜见世子,拜见宁安郡主。”
  清朗温润的男声自前方传来。
  阿福一顿,飞快收回脑袋来,拉住帽子,抬起脑袋,端端正正一坐。
  【看本郡主摆出威风来,让这小小郁先生纳头便拜!】
  叶含章嘴角一抖,闭了闭眼,抬手示意侍女掀开车帘,“久闻郁先生大名,还请上来一叙。”
  如今虽入秋,天却还未寒冷,车帘多加了一层绢,却也还算轻薄,被侍女素手挑起,露出小半缝隙,恰将遍野秋景与那缓步行来的书生圈在其中。
  望见书生模样,叶含章与阿福皆是一顿,不由自主地,微微倾了身。
  何为芝兰玉树,惊才风逸?何为丰神轩举,临难不慑?
  观此人,一眼便是!
  望见那双含笑的深黑眼瞳,叶含章心头微滞,莫名竟有了一丝怯意。
  可郁时清已然上了马车。
  面见此时身份与他云泥之别的贵人,他似乎也不见畏惧,行容潇洒,不卑不亢,叶含章悄悄握紧了妹妹的手,稳着声音道:“郁先生果然风采过人,莫要拘谨,快快请坐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世界和前面的不太一样,严格来说没有主要角色是大坏蛋[眼镜]大家放心看。
  第153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7.
  郁先生……
  听到这称呼,郁时清唇角的笑意立时便深了一分。
  谁家世子与郡主会称一个未曾谋面的举子为先生?便是为表惜才尊重,礼贤下士,也不至于如此。
  上一次,郁时清闻听这对兄妹如此称呼他,还是前世。
  前世,因叶藏星的缘故,他见到这对兄妹的次数虽不多,却也不少。往来之间,雍王或叶藏星,常会敲着这俩小人儿的脑袋,让他们喊一声先生。
  郁时清一生,除嘉和帝,没有其他学生,也只有那几年,会被喊几声先生。
  前世啊……
  郁时清心神微转,向叶含章拱手,嗓音徐徐道:“世子一声先生,学生实不敢当。却不知两位贵人驾临淝水,又告知乡亲,要寻学生,所为何事?
  “学生与两位贵人,应无交集吧?”
  他含着笑,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忐忑,望着马车内人小鬼大的两个。
  这两人听到郁时清的第一句话,都先后呆了一下,露出异色。
  只不过年纪很小的阿福遮掩差一点,几乎要把懊恼写在了脸上,年纪大一些的叶含章勉强算有那么一丁点城府,表现没那么明显,这模样要想瞒过十七岁的郁举人简单,可对上四十四岁的郁首辅,却是破绽百出了。
  郁时清一句话,便将这对兄妹窥了个大概。
  他们之中,恐怕至少有一个,是知晓一些前世隐秘的,说不得,也是重生。
  毕竟,世间已有他一个如此遭遇之人,再多一个,似乎也不奇怪。
  “郁举人这话听着……像是认得我和妹妹?”叶含章先从不谨慎的懊恼中回过神来了,调整了称呼,试探般开口问道。
  “世子与郡主的容貌,学生不认得,”郁时清道,“可这些皇家侍卫,但凡有点见识的,又如何能认不得?再加上雍王携家眷南下一事不是秘密,猜到两位身份,也不是难事。”
  “郁举人果然好聪明!”
  阿福睁大圆圆的眼睛,脱口便是小马屁,“以后一定是能中状元,出将入相的!”
  【没错了,就是这个郁先生!】叶含章耳内,阿福的心声同步响起,【这一次,我一定要先小皇叔一步,把他拉拢给父王!】
  才三岁大的豆丁,还想拉拢人。
  叶含章闻言暗自头疼。
  虽然只是刚见,还没试探出什么,但叶含章的直觉告诉他,这位尚还年轻的郁举人一点都不简单。
  “郡主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郁时清笑着应阿福,同时目光不着痕迹地自这对兄妹的眉眼间滑过,“不知两位贵人来此,是有何事,需要学生效劳?”
  “郁举人客气了,没有什么要紧事,”叶含章闻言,微微挺直脊背,抬起头,小大人般道,“我与阿福随父王出行,见淮安秋景怡人,民风淳朴,便想着四处看看。今日恰来到淝水,听百姓说起郁举人的风采,便一时兴起,寻来一见。”
  这谎扯得不错,合乎逻辑,又有礼有节。
  郁时清点评了下,伸手接过侍女沏好的一盏香茗,慢慢喝了口,然后道:“既如此,二位可要学生引路,赏一赏淝水秋景?”
  “若郁举人有暇,自然是好。”叶含章道。
  “求之不得!”阿福也高兴道。
  同时心声响起:【看来我和这臭哥哥也还是有点默契的嘛!就这样,拉郁先生赏景,然后拿下他!】
  叶含章神色不动:“那我们这就动身?”
  “且容学生同乡邻交代一番,再换一身衣裳来。”郁时清道。
  话说到此,叶含章与阿福才发现,原来郁时清这时穿的并非什么儒服襕衫,而是与寻常农人无异的粗布短褐,他们一见他,全副心神便都在他的面容与神采上,一时竟没有注意这些。
  “郁举人请便,我兄妹二人无妨。”叶含章道。
  郁时清笑了笑,又微微拱手,方才起身,下了马车。
  同村中交代好,又换好衣衫,如此一番,郁时清真正同这两个小娃踏上秋游路时,已日上三竿,临近正午。
  虽已隐隐猜到了小娃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郁时清却并没有揭破的打算。他先领他们到淝水一家不贵不贱的酒楼用了午饭,之后便到淝水畔,下了马车,沿河岸徐行,赏两岸桂树飘香,田垄一望无际。
  阿福与叶含章碍于身份和年纪,都甚少出门,如今这番景色,当真是第一次见,都或多或少,难免好奇雀跃。但饶是如此,他们也没忘记正事。
  率先开口的是阿福。
  她假作行路不稳,伸长小手,牵住郁时清的袖子,仰着脑袋问:“郁举人,你今年中了举人,明年是要进京,去考状元吗?”
  郁时清垂眸,看着这还不到他大腿高的小娃,笑道:“若无意外,应是要去考的。只是最后考到什么,却是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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