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一晃眼,许多年过去,沈颛有了妻儿,有了孙辈,有了偌大一个沈家。
  沈颛一度以为当年的事已经过去,直到二十年前,他忽然开始做梦。
  他梦见了县主墓,梦见了沈大牛一家的惨死,还梦见一身华丽衣衫的县主容颜娇俏,笑着要吃他的心肝。他吓得魂不守舍,连夜去拜通天大娘娘,祈求保佑。
  但这回通天大娘娘却没那么好说话了,祂要沈颛供人牲。沈颛敢倒腾死人,却不敢去杀活人。
  “我拒了,说不供,然后那梦便越来越清晰了……”
  沈颛的手微微发颤,提及此事,眼中犹现惊惧。
  只是这惊惧很快便被更浓的一层愧疚、心虚、犹豫,或更多的什么所覆盖了。
  沈颛看了看沈明心,眉心攒起,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苦涩闭眼,开口道:“当时……当时你的母亲已怀了你。你虽还未出生,但却是我沈颛的第一个孙辈,我太惊喜了,那段时间也常常做梦梦到,然后……”
  然后,一次梦中,幻想着自己孙儿出生,自己正抱着孩子哄的沈颛,忽地一个转头,便见那县主血赤糊拉一张脸,猛然抓来,他慌乱之下,也不知怎么想的,便把怀中孙儿抛了出去。
  县主一把撕碎那襁褓,尖笑一声,便消失了。
  之后沈颛再不做梦了。
  但他却更怕了。
  他唯恐是自己于梦中害了孙儿,忙去问通天大娘娘。大娘娘条件不改,仍是要人牲。沈颛咬牙,半夜提着刀,摸去那荒凉人家,想要一横心,真杀人去换自己孙儿,可到最后,却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如此犹豫间,次日回到家中,沈颛便听说自家儿媳出事了,一时惊得差点厥过去,只觉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转头,却听说没事,竟是被一块石头给救了,他立时觉察出其中神异,忙去打探,就此便得知了神湘君的名号。
  沈颛觉着这神湘君名气虽不大,但能保自家儿媳一手,便应是有些神异,于是才有了后来的立庙、结干亲。
  “对不住,明心,都是爷爷害了你,”沈颛道,“爷爷……当年不是故意要将你丢出去,只是……爷爷只是太害怕了……”
  他似是无法面对沈明心,深垂着头,胡须颤颤。
  此事深埋在沈颛心中多年,连老妻都未曾说过,如今吐出,实在需要勇气。而吐完,勇气便尽了,只剩凄凉懦弱。
  沈明心没答,只目光发直,盯着手里的茶碗。
  祖孙俩之间的气氛一时怪极。
  “这与沈稠有什么关系?”
  沈明心忽然出声,“沈大牛,或沈东的后代,是沈稠?他们认为当年之事你有罪过,所以想要来复仇?”
  “对,”沈颛干瘪的嘴唇蠕动了下,嗓音嘶哑道,“沈稠是沈东的孙子。十二年前我遇见他时,他家里人都死了,我怜惜故人后代,就将他带了回来。过去他明显不知道四十年前那些过往,这次回来,却不知怎么知道了,说是要复仇。但他身边有我的人,一早便把消息传了回来。”
  一顿,沈颛道:“明心,爷爷知道你的疑惑。爷爷明知沈稠是要对付沈家,还傍上了春山公,不是我们凡夫俗子所能抗衡的,却还放任,假作无知,并非是你想的那样,而是全为了一出驱狼吞虎之计!”
  “驱狼吞虎?”沈明心拧眉。
  楚神湘暗青的眸子也微微抬起。
  这驱狼吞虎的虎,该不会是指他吧?
  下一刻,便听沈颛道:“你有所不知,那神湘君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白猫胡须微微一抖。
  还真是。
  沈颛道:“当年神湘君虽救了你与你母亲一命,但我仍忧心,结干亲时,便在你父母都离开后,又留了一会儿,在神湘庙里掷茭问杯。
  “那场问杯的结果是,神湘君愿意庇佑沈家,但……却要你归他。”
  沈明心一顿,看向沈颛。
  “我归他?”沈明心道,“这是什么意思?”
  沈颛摇头:“我也不知,但担心是要你的命,于是吓得要死,连连哀求,求主持请神仪式的法师帮忙。法师来做了场法事,说神湘君不会随意索人性命。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的,但再问也问不出,无法,我只能惴惴咽下来。
  “但后来许多年,除去八岁时,你都没闹过什么事,我还以为这神湘君算是个好的。
  “结果,前段时间,你无缘无故,忽然重病,怎样都不好,我才惊觉,这会不会是神湘君来收人了?我忙去了神湘庙,求了许久,回来后,当夜你便醒了,好了。如此,怎么能说是与神湘君毫无干系?
  “神湘君收过你一次,便可能要收第二次、第三次,哀求岂是长久之计?爷爷必须要想个主意!恰好这春山公来了,让他们两个对上一对,倒是好事……”
  沈明心知道自家祖父是个心思深的,却没料到,他连他惯来敬得如天似地的神灵都算计。
  无论是山上,还是家中,拜神湘君时,祖父可都是虔诚至极,半点不像装出来的!
  沉默片刻,沈明心道:“爷爷,我重病与神湘君之间是否有关,只是你猜测而已。我虽惧神湘君,可那是十二年前之事的余波,这么些年,不论祂是真神,还是一座普通石像,都未对我们沈家有过什么不好。
  “但那春山公,却是个实打实的邪神,一个请神仪式便要一对童男女……”
  “我就知道,福田院那事是你闹出来的,”沈颛立刻道,“告诫你多少次,闲事少管。”
  沈明心蹙眉,正要开口,沈颛又道:“什么正神邪神,明心,爷爷走南闯北多年,再清楚这些神灵不过。这天底下,不是你想的那般,一个真神都没有,可却也不是许多人想的那般,神灵慈悲,渡人救世。
  “爷爷敢说,现今的所有神,都称不上一个‘正’字,一个‘善’字!
  “剜肉供佛,挖心问卜,岂是虚言?若非真是有求有应,又多少守些规矩,神灵与妖魔都没有两样!”
  沈明心从未听沈颛讲过这样过去在他口中只会被批为大逆不道的话,一时惊住,呆愣看着沈颛。
  “可又能怎么办?”沈颛苦笑拍案,“如此乱世,没有神灵庇佑,活不下去。没有心中寄托,撑不下去。
  “爷爷当初拜通天大娘娘,是为活下去,拜神湘君,也是为活下去,现今任春山公进门,还是为活下去。让你我,让沈家活下去!”
  “你放心,”他道,“春山公是什么样的,爷爷也不是全无所知。这计驱狼吞虎,只是为拖延罢了,不是咱家真要供起那春山公。”
  “拖延?”沈明心道。
  “神照国国师来北珠,已定下要从西陵、要从虞县过的消息,你听过没有?”沈颛道,“国师要收弟子,只要你能成为国师弟子,那自有国师与满天下最厉害、香火最盛的那位胥明天尊护着,什么神湘君、春山公,自都不足为惧了!”
  沈明心险些怀疑沈颛喝多了,在胡言妄语。
  “人家国师凭什么收我做弟子?”他一时脑子混沌,简直想笑。
  “爷爷自有办法,”沈颛捋须,“明日是初一,拜过神后,爷爷便要出门,去西陵拜访一位老友。国师弟子的事,成与不成,便在此一举了。若成,自然皆大欢喜,若不成,大不了再去求一位新神。
  “至于沈稠,你也不必太忧心,你方才说的香火种子之事,爷爷晚点与他谈谈,爷爷有他把柄,他不敢再将你怎样。
  “哦对,还有你方才说的那白猫,春山公虽名声不显,不是什么大神灵,但能蒙蔽祂的,显然也非是寻常精怪。你还是要小心,必要时也可以利用一二……”
  沈明心不知该说什么了。
  这次来寻爷爷的结果,与他想的完全不同。
  楚神湘旁观完这一场祖孙坦白,却没有太多感想。
  沈颛所说这些事,他见过太多,说奇也奇,说不奇也不奇。其中他唯独关注的,是沈颛说的二十年前的那场问杯。
  二十年前,他只是块石头,无力回应任何。而他已成神的近来十二年,他无兴致,一直在沉睡,也未曾回应过一次谁人的问卜。
  所以,沈颛所说这问杯结果,完全都是巧合与他们的臆测。按楚神湘未来此世前,在现代的话说,就是自身某些心理与想法的投射,与他这位神湘君是没有干系的。
  楚神湘觉着背上有点沉,应当是莫名多了面锅。
  “爷爷愧对你,自会为你谋划好一切,”沈颛拍着沈明心的肩道,“好了,别多想,回去好好歇息吧。”
  沈颛明显不想多言了。
  沈明心含糊应着,顺着沈颛的力道迈出了药铺,颇有些浑噩。
  想到距离他院子不远的沈稠和春山公,沈明心一时有些抗拒回家,左右望望,迈进了一家酒楼,要了些河鲜,打发漱石回去送进卧房,然后自己独坐雅间,点了两壶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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