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然而沈颛却并不在药行内。
  “老太爷半个时辰前刚走,去了城北药铺。”伙计说。
  沈明心一头的汗,得了消息,半刻不多留,又出门,赶忙往城北去。
  他自打知道沈稠身边疑似真有个春山公后,便不敢自信今日在他院中的翻找能瞒过他了。
  他须得尽快与爷爷商议出个对策。
  但马与马车,他都是不好乘的。这太显眼,很容易在沈稠什么还没发现的时候,就先引起沈稠注意。所以,沈明心最终只以寻常要出门的样子晃了出来,连对漱石都未多吐半字。
  申时末,他满头大汗、面色苍白地冲进了城北的沈家药铺。
  柜台后打着算盘的沈颛见状,吓了一跳,忙问沈明心怎么了,可是病气又来了。
  沈明心见到爷爷,面上强作镇定的神情险些立刻垮下来。他勉力撑着,拉沈颛去后面说话。沈颛自是答应,什么要事都比不得沈明心重要。
  祖孙俩进后院,楚神湘也漫步,如一阵微风一般,从房檐跃入了半开的窗内,落座于花架上。
  花架旁,沈明心与沈颛刚迈步进来,沈颛一边关门一边满脸关切看向沈明心:“到底是怎么了,明心?怎么一个下午的工夫……”
  “爷爷,沈稠要害我们!”终于得了僻静,见了亲人,沈明心再按不住,张口便道,“我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了,他供奉了春山公,是春山公的信徒,春山公显灵,要帮他害我们。之前还有什么香灰种子,种到了我身上,就是害我的,也许我前段时间的重病并非偶然!”
  沈颛看着沈明心,眼神有几分惊疑,但却似乎并不是对沈稠的,而是对沈明心的。
  沈明心情绪激动,未曾留意,但楚神湘却将其看得一清二楚。
  这等反应,却有些怪了。
  楚神湘觉出这事的异样来。
  果然,在沈明心终于滔滔不绝,像是叙述,又像是在倾泻惶惑般,说完除绮梦外,梦中光团与午后的所见所闻后,沈颛叹了一声,道:“明心,这些……其实我都知晓,只是没料到,你阴差阳错间,竟也撞破了。”
  沈明心一呆,倏地看向沈颛。
  “爷爷,你知道?!”他有点混乱,“你怎么知道?你知道还任由沈稠他、他……”
  沈颛道:“此事说来话长……”
  沈明心道:“不论长或短,今日我都要知道答案,爷爷!”
  他嗅到了某种不明的气息,只觉面前的祖父都变得陌生起来。
  沈颛一顿,苍老的面皮微微抖了几下,垂下眼,慢慢倒了两杯茶水:“别总这么急性子,先坐,喝口水,我没想瞒你,只是没有想好要怎样同你说。
  “这事解释起来复杂,要从几十年前,爷爷尚还年轻时说起。”
  沈颛与沈明心都见不到楚神湘,楚神湘便也旁若无人,自然蹲坐下来,侧耳来听。
  他直觉这与沈颛那日以血燃香,莫名求他的事有关。
  “那是大约四十五年前……”
  沈颛闭目一叹,讲起了往事。
  四十五年前的天下,大乱已有一百余年,刀兵不休,赤地千里,许多地方连观音土都被人挖空了,凑不上一口吃,处处皆饿殍,遍野是寒骨。
  那时的沈颛十来岁,还不叫沈颛,而是叫沈三郎。
  沈三郎前头有两个哥哥。大哥被征兵,生死不知。二哥为躲兵役,自己发狠,断了自己一条胳膊,结果仍被拖走,兵爷说只要没死,还活着,便是削成了人彘,也要到战场滚上一滚。
  到沈三郎,他运气好些,长到十四五,也没被擒去。可这也没用,庄稼全死了,家里揭不开锅,爹娘为给他一口饭吃、一口水喝,自己饿着,浑身上下只剩一层皮,眼看便要死了。
  沈三郎走投无路,四处寻摸活命的法子。
  某一日,他听见了村里两个地痞流氓的谋算,说要去刨人坟墓。
  沈三郎自知这是损阴德、招妖魔的死路,可世道已是这般光景,他再没别的路可走了。即便这是死路一条,好歹在死之前,也有一段滋润的活,足够了。
  而且,万一呢,万一他运道足,真将这一条死路走活了呢?
  沈三郎心动了。
  他既打定了主意,便想法子,用一块饼子混成了那两个地皮流氓的兄弟。
  三人约好一起行动。他们先把村里地主老财的坟刨了,吃到甜头,当晚家里就悄悄蒸上了大馒头。后来寻摸着,刨到镇里、县里,旧坟刨完了,便盯新坟。慢慢地,竟真也在这乱世攒下家底儿来。
  沈三郎天生脑子灵,一来二去,成了三人中的头子,心里也是得意。
  只是这些,沈三郎并不敢告诉父母与村人,也严厉叮嘱另外两人,最好守口如瓶,否则上有神灵下有官府,皆不会饶过他们,到时一死怕都难以了之。
  另外两人也不傻,知道厉害,钱财都藏在外,只敢偶尔拿一些到家中,说是在外做工带来的。他们家中或有怀疑,可这种世道,又能问什么?活便是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约莫有三四年,三人刨遍周边乡县,既未被谁报官,又未遇过什么怪事,胆子更大,贪心更盛,便潜到了丹阳郡郡城附近,想要踅摸更好的墓。
  沈三郎四处打听,得知丹阳埋过一位路过病死的县主。
  县主本是要移灵柩回都城的,可东丰的威奇将军那时已打到了丹阳附近,县主亲信无法,便冒死作主,将县主埋在了郡中。
  “现今倒便宜我们了!”
  沈三郎大笑:“这是县主,你们知道吗?北珠国那些大王的女儿才能封这个!她这墓里,铁定有不少好东西,我们这次可要发大财了!”
  “我看不见得,”三人中最年长的沈大牛道,“县主埋在丹阳的事,连过路老妪都知道,这么几年过去,八成已经被盗了个精光。”
  另一人沈东道:“我问过了,听说是没人见过县主的宝贝流出来,应当是没被盗过。一些没手段的,找不到墓,找得到,都说是没消息了……”
  “那这明显有鬼!”沈大牛道,“这县主的墓,我们碰不得!”
  “胆小鬼!”沈三郎道,“我们三个聚到一块,便是富贵险中求。大牛哥你自从娶了妻,生了娃,便胆小起来了,如此一次两次还可,久了,你做不下去,还未开刨,心中便先怯了三分,阳火就虚!”
  沈三郎铁了心要刨县主的坟,沈东支持,想攒老婆本,沈大牛无法,便也只能跟上。
  “可是在墓里出事了?”
  沈明心皱眉。
  沈颛苦笑了声,摇头道:“没有。当时什么怪事都没有发生,我们带了墓里的金银财宝出来。那是我们从未见过的一大笔财富。当时我们都高兴坏了,根本没有想过,这一次是否顺利得有点过分……”
  得了横财的沈三郎先回了趟家,取出一小部分,称是自己这几个月外出做工所得。沈家父母见识短,听他说得天花乱坠,便也没有太多怀疑,只觉自家三郎是个能耐的,有了大出息。
  安慰过父母后,沈三郎便离了家,到隔壁县里,寻了风流窝潇洒快活。
  一日,他左拥右抱,正大醉,沈东便忽然惨白着脸闯了进来,说出事了。
  沈三郎不解,被一路连拉带拽,到了沈家坝子。一进村,便听人说沈大牛一家死得惨,娃娃不到一岁大,肠子都被掏出来,甩到了房梁上,小腊肠似的挂着。
  沈三郎浑身发冷,酒醒了。
  他跑到沈大牛家一看,沈大牛父母、兄嫂、妻女,包括沈大牛,一家七口,都盖着草席躺在院子里。家中三间屋,满墙满地都是血,恐怖得宛如人间炼狱。
  里外的东西,不论值钱的还是不值钱的,都已被村人掏走了,村长在旁说,要谢村人帮忙收尸,这都是应该的。
  这些沈三郎都听见了,却没听进去。
  他掀开草席看了眼,吐得昏天黑地。
  “怎么死的?”
  他问村长。
  “不知道,”村长说,“没谁知道,一点动静都没听见,兴许遭了妖魔吧。希望这妖魔别屠村……算了,屠就屠吧,反正村里也没剩什么人了,这年景,活不活不也就这么回事儿嘛……”
  沈三郎不知沈大牛一家的惨死与那县主墓有没有关系,但无论如何,他不会坐以待毙。
  他连夜收拾好家当,以躲避妖魔为由,带上父母,离开了沈家坝子。他本想叫上沈东一起,可这人跑得比他还快,早就不知溜哪儿去了。
  为求活,沈三郎带着父母东躲西藏,打探各路显灵过的神,最后,他到了西陵,拜上了通天大娘娘,献出了大半身家。问杯结果显示,通天大娘娘会护他。
  沈三郎安心了,定居虞县,供奉起通天大娘娘,并拿剩余的钱财做起了药材生意。
  后来世道渐渐安稳些,他的生意便也红火起来,慢慢有了家业。沈三郎摇身一变成了沈颛,置了田,捐了个无名小官,成了虞县数得上号的乡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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