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在这一片高喊里,真正该喊的人出声了,声音尖利而沙哑,痛彻心扉。
  “求通天大娘娘送小女还家!”
  “求通天大娘娘送小女还家!”
  道士摇起铜铃:“岳家小鹤,回来了——岳家小鹤,回来了!”
  黑狗也仰天发出啸声,不似犬吠,长而飘渺。
  香炉内三炷香滚滚升天,笔直散入高空,宛若神异。
  夫妻与道士如此重复十数八腔,休止时,桃木剑归位,夫妻忙低头去看怀中女童,却见女童动也不动,仍僵僵冷冷,好似死人。
  “小鹤!”
  两人一声哀嚎,俱都颓然伏倒。
  一名少年从人群中冲去,揽住两人,脸上也滚下泪来:“妹妹……”
  道士见状,叹息道:“节哀。”
  少年抬头,抓住道士的衣角,哀求道:“道长,您一定还有法子对不对?您是通天观的大道长,您一定还有法子,求您了,求您救救小鹤!要我家中付出什么都可以,求您……”
  道士衣角无风自震,扫开了少年:“你家小妹的事,贫道已尽力,实是无法了。世间小儿受惊离魂,无非两种法子,家中叫魂,与请神送魂。前者你们早已试过许多遍,无用,这才寻到贫道。后者现也有了究竟,依旧无用。”
  道士面露不忍,但还是摇头道:“还是准备丧事吧。”
  “道长!”少年还欲再求,却被其父母搂住,怕得罪道士。
  “小儿失礼了,请道长见谅……”
  两人哭道。
  道士再叹,牵了狗,领了钱财,就要转身离开,村长见状,忙追来,诉说妖魔可能。
  道士原本清淡的面色陡然一变,惊叫:“妖魔?是了,惯有妖魔爱以小儿魂魄为食,此事还真有可能与妖魔有关……若真如此,那贫道可更是管不了了!你们想活命,除非是请来能人出手,否则……”
  村长道:“可您不就是通天大娘娘座下弟子……”
  “是又如何?”道士眉眼一挑,方才那点悲悯出尘已然全无,俱是明晃晃的市侩与鄙夷,反正钱已到手,他是不再哄人了。
  “你们村子砸锅卖铁,也不过仨瓜俩枣,怎配我去拼命,降妖伏魔?”他冷笑道,“别说是我,便是通天大娘娘,也至少得有足够的祭品才愿出手,没有二三十人牲,办不成!贫道劝你们,早早备好寿材吧!”
  说完,一踹黑狗屁股,三两步就出了村子,消失道上。
  村长呆立当场,半晌,才踉跄两步,恍惚回了村中。
  村长儿子见状询问,村长低声说了,村长儿子又怒又惧,说不出话来。
  一场招魂法事就这样收了场,各人怀着各人的心思,回了各自家中。
  夜更深,星星点点的光亮都熄了。
  小鹤家,一家三口回了屋里,将小鹤放在床上,全都不语,只有哭声隐隐。
  过了一阵,黑暗里,小鹤爹点起了蜡烛,将小鹤抱起来,放进那口薄薄的小棺材里,小鹤娘一顿,大哭着扑上来,死死抱着,不愿撒手。
  少年站在一旁,双眼红肿,看着自家小妹青白的脸孔,抹着眼泪,心下惶惶无助。
  忽然,少年抹泪的动作一僵,下意识揉了揉眼睛,然后下一刻,他猛地瞪大眼,叫起来:“活、活……”
  小鹤爹娘被惊了一跳,顾不得拉扯,忙回头,生怕自家剩下的另一个孩子也出什么事。却不料,少年扯着脖子,抖着手,指着他们怀中叫出了一声:“妹妹活了!”
  小鹤爹娘立刻低头,正对上一双缓缓睁开的杏眼。几乎同时,女童的脸色由青转红,明润起来,身体也热了,不再僵冷。
  小鹤爹娘又惊又喜,一家四口抱着大哭,还不忘朝着门外村庙的方向叩首,感谢通天大娘娘。
  邻里听见动静,起初以为是一家三口人承受不住,在发泄,可细听,却觉不对,这不是悲痛失声,分明是喜极而泣,便忙探头看来。
  这一探,恰听见小鹤悠悠醒转后的一句:“不、不是大娘娘,是大猫猫……”
  邻里和小鹤爹娘皆是一顿,看向她。
  “大猫猫给了我花灯,花灯送我回来的,我们在天上飞……”
  小鹤爹娘对视一眼,都觉着这是刚醒来的胡话:“你这孩子瞎说什……”
  话音未落,小鹤一抬手,掌心啪嗒一声,掉出一盏巴掌大小的、白纸折成的荷灯,其上香灰味道,隐隐沉凝,绝不是岳家村之物。
  在小鹤家因莫名其妙出现的白荷灯而惊疑时,楚神湘也已进了县城。
  他驱动白猫,直奔城东,轻车熟路拐进了沈家。
  第57章 渎神 6.
  沈颛所言不假,如今的沈家确实与之前不同,大半夜的,还挑着灯,来往仆从众多,却都是形容不安,步履匆匆。
  进到明园,香火味与药味更是冲得要熏死人,满院缭绕烟雾未散,应是刚做过法事不久,还不止一场。
  沈颛颓然坐在廊下,一脸愁云惨淡,望着在烟雾里穿行的仆从,心口如被重石沉压。
  片刻,一名大夫提着药箱出来,沈颛闻听动静,立刻起身迎来,却因僵坐太久,缺觉太多,一时四肢发麻,双眼发昏,险些栽倒。
  大夫忙扶住他。
  沈颛期盼地看向对方,却只见其避开了自己的目光,叹了声:“沈老先生,节哀。”
  不时,又出来一名肩挎布袋的老僧,同样是对着沈颛摇了摇头:“沈小施主并非被妖魔所害,应当只是寻常风寒。风寒害人命,并不少见。沈小施主不知为何,精血两亏,染了风寒,挺不过来,也实属正常。
  “贫僧只能降妖除魔,却非在世华佗……”
  沈颛望着眼前两人,面皮一抖,身子直直向后坠去,一屁股坐倒在了廊下。
  这是他最后的两个希望了。
  一个是西陵郡有名的法师,圆心大师,一个是在整个北珠都数得上号的神医大赤脚的弟子。可惜,他们的说法也与其他神道、医道之人并无两样。
  沈颛口舌发直,说不出话来,大夫一看不妙,赶紧唤附近仆从过来:“快把沈老先生放倒!”然后取出银针,速速扎下几个穴位。
  卧房门外自是一片混乱。
  白猫扫去一眼,未作停留,无声行过,自窗而入。
  卧房里间除两名丫鬟外,再无他人。
  白猫轻轻抖了抖猫毛,两名丫鬟便觉困了,抵抗不住,眨眼倚着床边睡去。
  这种昏睡术,以及一些法术,比如障眼法、神识出窍、凝香灰为万物、裁纸成灵物之类的,都是楚神湘刚来此世时,为挣脱困境,寻修仙成神之法,曾苦研过的。当时没有成就,可十二年前,他得天地感召,忽而成神那一日,这些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仿佛臆想的东西,便突然全都可以用出来了。
  还有更高深些的,譬如袖里乾坤、移山倒海、五行遁法,他隐约感知到,也是可行的,只是受限于他目前低微的神力,才用不出来。
  丫鬟们昏睡后,白猫方才走近。
  拔步床的绣帐垂放着,并不能看清内里。
  白猫寻到床帐缝隙,轻轻一钻,才看到了时隔五六日都未见的沈明心。
  沈少爷瘦了许多,衣被盖在身上,都显出了几分伶仃,当真病骨支离。
  可饶是如此,他也仍是俊的。
  只是这俊再不是活人的俊,与精魅的俊,而是一种冰冷的、灰败的,仿若秋杀时节褪去所有颜色与生机,只待摇摇凋谢的晚花的俊。
  两颊潮红,长发鸦青,双唇艳得好似凝血,肤色惨白透着死灰。
  诡艳,晦暗,阴气森森。
  一点生气都没有了。
  床帐里冷得吓人,不见温度。
  湿淋淋的汗,急促含糊的呼吸,与灼热而柔软的那一股劲儿,都不在了。若不细闻,白猫甚至都难以发现他仍有气息。时隔不知多少年,楚神湘再次这样近地窥见了生命的流逝与枯萎。
  从前的一次次,无论是求他的,还是不求他的,他都没有办法。
  那这一次呢?
  白猫蹲坐在枕边,暗青的眼低垂,望着奄奄一息的沈家少爷。
  屋外,沈颛一口气上来了,哆嗦着苍老的声音,压抑哀哭。圆心大师、大夫与仆从尽皆劝慰。
  屋内,沈明心动也不动,胸口的起伏在摇晃的烛光里,渐渐弱了下去。
  深山庙中,楚神湘一叹。
  同时,白猫低头,以额抵额,通过眉心的青色符文,向沈明心体内送去一缕神力所化的清气。
  清气荡涤病气。
  肉眼可见地,沈明心眉间的灰气散去了,脸颊与唇瓣诡异的潮红也消褪,胸膛的起伏与口鼻的气息都瞬间变大许多,就连消瘦冰冷的身子都染回了两分鲜活。
  白猫见状,也不多留,转身便走。
  可还未出两步,身后便突然响起微弱含混的声音,似是在叫:“哥哥……”
  白猫顿住,回头看向声源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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