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梦里一时是乌鸦腐鼠,白骨遍野,披甲的骑兵拖着长刀,收割细病的麦秸一般,砍下成片的、流民的头颅,一时是白腻柔软,红衣朦胧,梦游的公子一脸痴妄,红着脸,流着泪。
腐坏的、清甜的,幽森的、香艳的,血腥残忍的、靡丽勾魂的——
错杂缭乱的画面,疯狂颠倒的记忆,美人缠着尸骸取暖,唇舌长出蛛网绵绵。
楚神湘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下一刹,却被一炷饱含异样的香火打断。
梦境溃散,楚神湘无声睁眼。
原本空荡的庙内,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不是沈明心,而是沈明心的祖父,沈颛。
他不知在庙内跪了多久,香都燃尽了许多。每燃尽一炷,他便续上一炷,点香时,割开手腕,以血供起,然后虔诚叩头,砰砰作响,直把额上砸出血来。
“……西陵郡城的大夫都请来了不知多少,也都摇头,称是回天乏术,让我们赶紧准备后事。可明心还这样年轻,前不久方才及冠,怎会一场风寒,就要被索去性命?老头子斗胆一猜,是您来要账了。”
沈颛仰起脸,老泪纵横,望着神像的双眼满是乞求:“神湘君在上,老头子不敢妄言,但若您真要收账,请拿去我这一条性命吧,明心当年实是被我拖累,糊涂的人是我,贪婪的人也是我……
“求您网开一面,放明心一马!”
楚神湘拧眉。
他分辨着沈颛话中的意思,有点糊涂。
六日前那场风寒,沈明心还未好,反而严重了,要死了?沈颛求上来,不是求自己救人,而是求自己放过沈明心,收账便去找他收?
账?
这从何谈起?
楚神湘可不知道他与沈家有什么债务。他丢过些许记忆,可这并不包括近二十年。
沈颛以血敬香,又做了半个时辰,直至要支撑不住,即将昏倒,才被等在门外的老管家强行搀走。
走之前,他昏黑着眼,掷茭问杯。
二支筊杯,全是正面,代表神灵意味不明。
沈颛对老管家凄惶惨笑:“都是我的罪孽!”
老管家也皱着张老脸叹息:“老太爷,事情不定,那就是还有转机……”
“宽慰的话不必说,”沈颛颤巍巍道,“回去……派人叫稠哥儿那孩子回来吧。明心怕是顶不过今夜了,以后沈家,怕真是要交托给他了……
“早知当初,我断不会……唉,唉!”
苦楚悲叹间,沈颛被半扶半背,带离了小庙。
楚神湘望了眼那走远的佝偻身影,拂去带血的香灰。
这是孽力,他可不收。
做完此事,他再度闭眼,不闻不动。
作者有话要说:
庆祝营养液过5k的过两天来[眼镜]
最近工作忙,吝啬鬼作者又不想多倒存稿出来,所以小拖一下[合十]
第56章 渎神 5.
初秋的日头,说长已不长,说短尚还未短。
沈颛走时,是天蒙蒙亮的清晨,山露清寒,生灵初醒,转眼,庙内西陵合水檀香的气味已经散尽,连那一丝纠缠不分的血腥都消褪无踪,秋日偏西,笼上了两分晦暗昏光,倦鸟归巢,小心地躲开吞噬而来的夜色,畏缩起来。
极远处,传来乌鸦的哀鸣,一声慢过一声,似在为谁唱着丧曲。
更漏悄悄地滴,月落参横,夜已深。
子时,深山里,紧闭的庙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隙。
一双暗青的眸子如石出水,自夜中浮现,白猫灵巧,钻出缝隙,跳过门槛,出了庙门。
“他叫我一声干哥,我去瞧一眼,理所应当。”楚神湘朝灵海内那对着他一脸鄙夷的人性说道。
人性手舞足蹈,又在叫,他听不清,也仍不想听。
一点神识驱着白猫离开,进了深林。
其他神灵,楚神湘不知道,但对他自己来说,神识若想离体较远,出望秋山地界,必是要有所依托的。香灰凝成的白猫便是这个依托。
林中阴晦,怪影憧憧,白猫速度极快,几如腾云驾雾,不多时便行了大半山路。
临近山脚时,前方忽然传来幼儿的啼哭声,断断续续,尖细虚渺。
子夜妖魔大行,山路遇啼,可不是什么好事。这若是寻常人,不管是探上一探,还是漠然离去,都有可能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但楚神湘不同。他毕竟是神灵,哪怕只是野神,也是寻常妖魔招架不了的。可他并不想多管闲事,世间俗事千千万,他管不过来。
白猫脚步不停,连神识都未曾展开,过去一探。
可即便如此,他身上独特的神灵气息似仍是惊到了什么。下一刹,一抹白影从一丛深暗的树影后飘出,摇摇荡荡地跟了上来。
“猫猫、猫猫……”
身后哭声歇止,取而代之的是小孩空洞而又呆滞的小声叫唤。
白猫回头一看,发现那追上来的并非什么妖魔,而是一缕游魂。
观游魂模样,是个三四岁大的女童,身穿皂色麻布短衣,头扎双丫髻,光着脚,一双杏眼直直盯来,却空洞,半梦不醒,迷迷瞪瞪。
这样的游魂,楚神湘见过太多,在废墟上,在荒郊里,在空城中。最多的一年,中元天灯一引,万万游魂齐入忘川,比天上繁星还要多上许多。
幼儿又怎样?
幼儿是蛮子与流民口中公认的“和骨烂”,偶尔一个新鲜的,甚至可以引来头破血流的争抢。忘川游魂,幼儿何止一二。
白猫漠然扫过女童,神识开口:“去投胎,莫游荡。”
女童恍若未闻,仍痴痴念着“猫猫、猫猫”,跌跌撞撞地飘着追来,不舍不弃。
白猫蹙眉,蓦地加速,三两个腾跃,便已消失在山脚下,进了官道附近的小路。
游魂被甩开,跟不上了。
“猫猫……猫猫!”
童声又哭起来,哭得哀切,好像不是不见了一只寻常路过的猫,而是天塌地陷。
白猫眉头拧得更紧,神识展开,向后一荡,就要裹住女童,直接丢去忘川。可也正是这一荡,却是让楚神湘发现了不同。
这女童三魂七魄内,竟犹有阳火未灭。
只是太过微弱,又被望秋山的阴气神息覆盖,非以神识,不能辨清。
这居然不是已死之人的游魂,而是活人的生魂!
神识将人女童甩向忘川的动作一滞,白猫顿足,额上青色符文光芒闪动,升起蒙蒙烟雾。烟雾腾空于高处,一只苍岩色的手掌自其中探出,修劲俊拔,微微展开,送出了指间的一盏白荷灯。
“随着光走,回家去。”
白荷灯落在女童身前。
女童被其神妙脱俗的模样吸引,呆呆的视线从白猫身上转移,挪到了灯上。
她伸开小小的手臂,抱住白荷灯,下一刻,白荷灯便像是洞察到了她魂魄内的究竟,带着她飞了起来,飘往另一个方向。
女童懵然,呆愣回望,却见方才的路口空荡一片,白猫似是忙着赶路,早已不见踪影。
望秋山南麓,距虞县县城足有二三十里的岳家村。
三更天,本该是夜深人静、满村酣眠的时刻,可今夜,村中村庙处,却仍是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村庙前的空地上,两面黄幡支着,下裹朱砂符箓,一条香案摆着,上列供品香炉,前面蒲团跪了一对哀恸不已的夫妻,共抱着一名三四岁大的女童,女童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已没了气息。
一名长须道士在后,牵着黑狗,手执桃木剑,飒飒挥舞,口中念念有词。
稍远一点,围拢着许多村民,皆都或期盼、或敬畏、或惊异地望着这场面,不敢议论。
村长握着一杆烟枪,抽了两口,一脸愁闷。
一侧,村长儿子小声附耳道:“爹,这回通天观的道长都请来了,应当能叫回来吧?”
村长不说话。
村长儿子又道:“这要是还叫不回来,那咱们一月之间,可就有足足三个小孩丢了魂。前天三愣子还说,王家铺那边也有这事儿,没了五个小孩。小孩受惊,魂魄离体,这不奇怪,可这么巧,这么多,就太不对劲了。依您看,会是和妖魔有关吗?”
“不好说,”村长苦叹,“若真是妖魔,可就麻烦了。被妖魔盯上的村子,一个活下来的我都没听过。”
村长儿子脸色微白,也不知是宽慰自己,还是宽慰父亲,道:“可咱们全村都信通天大娘娘,几年前还花了那样的大价钱请了通天大娘娘进村,立了村庙,一定会受庇佑的吧?这次小孩丢魂,咱们村丢的也比王家铺少……”
村长叹了口气,不应了。
恰在此时,一声厉喝响起。
“时机已至,快喊!”
道士半阖的眼忽然一睁,桃木剑甩手而出,竟自行在空中飞舞起来。
“嚯!”
村民们大骇,惊呼之余,有不少都高喊着通天大娘娘的神名,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