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方澈怔住了。他看着秦疏,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来。
任玄同样一怔。
头一回,他从皇帝眼中,看到了与上一世如出一辙的血色。
任玄走上前来,沉声道:“殿下,世子身上邪染已深,再不封制就彻底废了。”
话落,他拍了拍秦疏的肩,声音低缓,却极稳:“取玄锁来,先锁住经脉,再想法子。”
任玄沉默思忖片刻,又补了一句:“殿下,卑职去找偃师,他们或许会有办法。”
···
任玄想到了上一世,陆溪云在北冥城的时候,身上的邪染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所以,一定有方法。
找方存,有人,比任玄更早一步。
峡谷沿岸的一处断崖旁,风声猎猎,沙土飘摇。
方存站在崖边,衣袍猎猎作响,他静静望着眼前那人。
方行非语气懒散,不太像个索命之人。
“人我替你杀了,是不是该算算我们之间的账了?”
“这账,你是要自己结,还是我来收?”
方存笑起:“二爷放心,说过了这条命给你,就是抵给你。我这人向来很守承诺。”
他开口,话题却在千里之外:“二爷的功法,完全克制那布局者。”
方存似乎很感兴趣:“若是这次被夺舍的,不是肖景渊,二爷会像当年的方洛灵一般,对着自己的师兄刀剑相向吗?”
方行非闻言忽地笑出声来,他漫不经心道:“你去银枢城问问,我什么时候单独出过任务?”
方存笑笑,方行非身上那些克制萧家的功法,阴差阳错地没对上萧无咎,而是对上了更久远前的那一道残魂。
错了位的安排,却意外的成了局。
方存神色淡淡,语气却不轻:“那日毒了白霄的人,江湖上再无音讯。二爷不止是去讨了个解药这么简单吧?”
方行非毫不掩饰地笑了,他懒洋洋地开口:“不会再有消息了,骨灰都扬了。”
方行非存顿了顿,语气平静:“我这人,记仇。”
话音落地,他引刀而出,锋芒闪过血光,利落无声。
风声微颤,血溅尘崖,尸身无声倾倒。
方行非缓步上前,拾起那颗尚带余温的头颅,随手一抬,引燃地上的残躯。
他站在崖前,望着那团火光熊熊燃起,半点情绪未露。
织火烈焰之中,不知烧碎了多少前尘与旧账。
方行非转身,正见着任玄迎面而来。
他身形一顿,随即又恢复成那副吊儿郎当的慵懒模样:“哟,任将军,找我有事?”
任玄眼角抽了抽,目光落在地上那具身首异处、余灰未尽的尸骸上,眼皮微跳。
这下……不是找他也不行了啊。
“二爷,可知抑制邪染之法?”
方行语气散漫,颇为娴熟地踢起了皮球:“我听闻,偃师一脉,有应对之法。”
任玄眼皮跳的更厉害了,偃师里天赋最高的一号,脑袋……不就在你手里吗?
方行非眉目慵懒,那是一点活都不想揽给自己:“将军若无他事,我就先告辞了。”
他语气透着摆烂的潇洒:“师兄还在前面等我,我们还得给老三上坟去。”
任玄能说啥?他抱拳:“方兄慢走……再会。”
方行非道了声‘再会’,理都不再理任玄,自顾自转身离去。
任玄神色复杂,他走上前去看那地上的余烬。
任玄低眉静立,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干脆在那处断崖坐了下来。
直到傍晚时分,一道身影终于现身。
来人是来“收尸”的。
任玄看着那人,嘴角轻轻一牵,果然没猜错。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语气不轻不重:“方统领,没死呢?”
那偃师停下,却未答。
任玄也不急,自顾自说了下去:“你手上有四阶傀儡。而世人所见到的,从来只有三个。”
“因为最后一阶傀儡,是你自己。”
任玄顿了顿,目光锋利,似笑非笑:“这件事,你不会想让方行非知道吧?”
那偃师气息收敛,虽然样貌已改,但那种独属于方存的危险气息,却是一脉相承,不容忽视。
那人站定,声音低幽,带着熟悉又陌生的调子:“任将军,您还真是了解在下呀。”
方存一抬手,便将地上那一堆余烬尽数收起。
方存略微蹙眉,方行非的这把火、放的不留余地,这下连回收都没办法了。
严格来说,那不算是傀儡,而方存现在的这幅躯壳,才更接近一个傀儡。
方存啧声,语气幽幽:“都这份上了,还是瞒不过将军您。您逼得我现在都想杀人灭口了。”
任玄不怒反笑,神情从容,语气冷淡:“你又怎知,我是一人来的?”
方存微顿,眸光微动。
任玄却已重新站定,拂去衣摆尘灰,声音如石落水面:“不如做个交易。”
落日将天边染作熔金,方存立在崖畔,久久不语。
良久,他才开口:“任将军想我做什么,先说好。那具傀儡被斩,我失了九成以上的修为。”
任玄不疾不徐:“帮我一个忙,不需要你的修为。“
方存幽幽一叹:“小师叔的行偶,要用的材料还没有集齐,在下实在有些忙啊。”
任玄挑眉:“你不惜损失九成修为,也要了结与方行非的旧怨。阁下近日,应该不想被纠缠上吧。尤其是方二爷那种,惹上,就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这一号。”
任玄声音平静:“此事完结,我们就让‘方存’死了。从此这世上再无其人。如何。”
方存没有出声,算作默认。
任玄像是想到什么,他补上一句:“对了,壳子换了,名字也记得换,别再说你叫方存。”
第165章 服了
云中,帅所。
一连数日,都是沸乱如麻。
阵师奔走,医者昼夜不歇,前殿后堂,药香混着血腥,弥漫不去。
日暮十分,一只精锐卫队激起城下数道烟尘,快马而至。
西王陆行德,罕见地离开了他坐镇数十载的魏巍关城。
陆行德年近天命,一生,有过意气风发,有过琴瑟和鸣,有过天伦之聚,有过骨肉相离。
他这一生,为着西疆的魏巍关城,已经送走了自己的三个义子,三个儿子。
如今,就连膝下最后的幼子,都成了这幅模样。
被玄链缚在榻上的青年,眸中是一片血色,青年身上的邪染已深,几乎完全丧失了自己的神智。
陆行德俯身,小心地将儿子揽入怀中。
青年的力气,在他的修为下如纸般轻微。
陆行德却是心疼极了,他低声哄着:“溪云,乖,是父王。”
可那怀中之人,已听不懂了。他的儿子,既听不懂自己的名字,也认不得他,喉中只有意味不明的哑声。
百战沙场的一代宿将,一生见惯风霜铁血,尸山血海中也未曾落泪,此刻的声音却也有些暗哑:
“溪云,是父王,父王在这里,你听话一点。”
陆行德小心翼翼的加深着手臂上气力,嗓音愈发黯哑,却字字千钧:“不怕,爹陪着你。天塌了,爹也替你顶着。”
夜无星月,唯有稀疏星光洒落阶前。
风过长廊,院中风声微动。
陆行德轻声开门,进入房中。
榻上的青年挣扎着起身。
陆行德快步上前,扶着青年趟下,几分哄小孩的温和:“好生躺着。”
陆行川病色沉重,连支起身子的力气都奉欠:“二哥,到底怎样了?这营中,都在骗我……”
陆行德叹上口气,他这幼弟,自幼聪慧,哪有什么能瞒住陆行川的事情。
他语气缓缓:“行川,我不骗你。刚才我去看过他了,溪云身上的邪染已深。”
陆行德按上小弟的肩头,开口,如山岳般沉稳:“我已遣信北境的韩王兄,请他到西疆。我先带溪云回去,请韩王兄一观。”
他语带安抚:“行川,你安心养伤就是。其他的,都不必担心。”
榻上的陆行川的脸色苍白:“韩家之法终是缓法,非是解法。”
青年咬牙强撑:“……二哥,还是我来处理吧。邪染而已,我有‘朋友’,能解。”
陆行德深知这个幼弟的脾性,只付之一叹:“溪云好不了,我养他一辈子。用害命之术救人?我们陆家的命是命,别人家的命就不是了?”
陆行德望向他,语重心长道:“行川,退一万步说,这里是云中的地界,你去喊你那帮‘朋友’相助,你这是将襄王殿下,一并牵扯进骂名里。”
陆行川眸色越深:“二哥,云中所有人的一举一动,没有秦疏不知道的。这种事,我不做,他也会做。我不是连累他背负骂名,我是在帮他背负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