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方存掌中,玄阵悄然展开,宛若黑夜无声流转,水波般荡开一道温和的光晕。
下一瞬,那偃师的意识如尘风散尽,被阵法一丝不剩地剥离出去。
宛如倒流的溪光,那失落的魂识,在混沌中盘旋、凝聚、回到本源。
点点斑光浮现。那些百年来失掉存的记忆,碎片一般,缓缓拼合,纷至沓来。
恍惚间,他看到自己复仇了百年的对象,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方卫安语气沮丧:“殿下的魂识,还差着吗?”
他看着‘自己’安抚的拍了对方的肩膀:“没事,只剩下最后一部分了。”
萧家溯生,封存灵魂 ,不入轮回。
悠悠百年,有人陪他,不入轮回。
····
方存掌心微抬,残留的魂识在光影间浮沉。
他以玄阵裹住,将其缓缓纳入一只通体澄澈的琉璃盏模样的匠器中。
魂光沉入盏中,仿佛静止下来,恍若沉眠。
方存垂眼,唇角带笑,眸色却幽深:“小师叔不想回去吗?”
盏中寂静无声。
方存挑了挑眉:“小师叔,我清理干净了。没有肖定远了,只有你。你的名字,我不喜欢,换一个吧。”
琉璃盏中光芒轻轻一闪,像是微弱的回应。
方存低低笑了:“上回我说的溯生术,我都研究得差不多了。但有四处地方,我还是没搞明白。这次,一起看吗?”
盏中光芒闪了两下,估计是在拒绝。
方存沉默片刻,语调一转:“那先去给你搞个新的壳子?”
这一次,盏中光芒有只闪了一下,分明是肯定了。
青年挑眉,啧了一声:“有点麻烦啊……”
他似笑非笑,随口打趣:“要不,先弄个泥的?”
盏中光芒骤然闪了两下,斩钉截铁地拒绝。
残阳坠入战场尽头,照得天地一片苍红。
百年光阴,不过尘中微漪。
旧魂如梦,一念起落。
同源者,已殊途。
第160章 士安……
任玄猛地自识海中抽离,耳边便传来裴既明尖锐的骂声。
“妈的!老任!你他娘的越活越回去了!“
”居然能被邪兵控制?!”
“再不停手!老子宰了你的!“
”妈的!顶不住了!!”
任玄下意识便想回嘴,却猛然察觉到血元深处隐隐发烫。
那口名为命刀的兵刃,正在吞他气血,引他魂火,以他为祭,唤醒它沉眠的杀念。
任玄眼底骤然寒光一闪,反手一压刀意。
原本在他血脉间躁动欲裂的命兵之气,被他硬生生钳住咽喉,轰鸣着停顿下来。
刀光一滞,杀念倏地收敛三分,他重新抢回掌控权。
任玄一口气喘匀,第一反应,是劈头盖脸骂了回去:
“你特么的在这叫丧呢?!”
”蛮王老子打的!你个狗东西全程出工不出力,你他娘的还有脸骂老子?!要点脸行不行?!“
裴既明瞬间被气得炸毛:“操!你再说一句试试?要不是老子死命顶着,你早让邪兵吞得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两人正吵得天翻地覆,秦疏的声音却冷冷压下:”任玄,蛮王逃了。“
任玄嘴里“狗东西”三个字硬生生卡住,忙抱拳应道:“殿下,蛮王没有四品了,不足为患。”
秦疏那头沉默片刻,才慢悠悠开口:“……所以,真的有这个阵?”
任玄抬头,望着眼前尚未完全消散的阵光余芒,眉目里像是掠过几分得意:“本来是没有的。臣让他有的。”
···
百年前,南域龙脉深渊。
地脉轰鸣如潜龙低吟,阵光伏地,渐成一个精密而深奥的古阵。
秦成恤收势,回身望向身后的青年,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信任:“衡宴,来,给这个阵加个限制。只你卢家的人能开就行。”
卢衡宴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照做。
一缕白金光丝渗入阵基,原本无主的阵法瞬间应声而动,与他的灵识发生短暂共鸣,随即归于沉寂。
这阵,不说对超品武境的秦成恤,就是对卢衡宴来说,也是简直就和玩具一样。
卢衡宴看者对方的目光奇怪了起来:“陛下这两年,研究龙脉阵法,就为这个?”
卢衡宴甚至有些不满:“臣看陛下是闲得很了。新朝伊始,百废待兴,陛下若是还有余力,臣可转告内阁,明日将折子加倍。”
秦成恤笑笑,仿佛听不见对方阴阳怪气,反倒一副教子语气语重心长:“衡宴啊——”
他拍拍青年肩膀,语调温和:“你得明白,劳逸结合才是长久之道。把朕累死了,你指望谁给你的新政压场?嗯?”
秦成恤语气一转:“再说了——这阵,我也是应人所托才落的。”
他顿了顿,刻意压低声线,笑吟吟补了一句:“那可是你未来的重重重孙婿啊。”
卢衡宴脸色青了几分,韩修垣年前进京述职的宫宴上,断断续续讲了不少旧时‘见闻’
秦成恤非要提这茬,那就别怪他卢衡宴不客气了:“陛下,不如先管好自家的小辈。秉昭哥前几日还在琢磨——要把‘西疆永不联姻皇室’写进家法里,以绝后患。”
秦成恤干咳一声:“这事,我已经劝过他了。自古以来,边王联姻皇室,这是惯例。我今日能纵容他,后面的皇帝,可不一定能惯着陆家,他哪里改得动。”
卢衡宴默认这一点,只道:“今日陛下励精图治,我们给这天下一片海清河晏。百年之后,若真如修垣哥所说,这天下又注定陷入混乱。周而复始,那我们牺牲这么多,又有何意义?”
秦成恤看了青年一眼,眼神罕有地凝重。
他说:“今日,你的治下,百姓有粮有家,这就是意义。”
秦成恤停了一下,像是终于说到了心底的话,声音低了些:“你不是问朕这两年,研究龙脉阵法,做什么吗。”
他转身望向那尚未消散的阵纹:“那年附身修垣之人,来自百年之后。”
“也就是说——”
秦成恤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在某种情况下,龙脉阵法,可以打破时空的界限。”
他望向远方,神色凝定,缓缓开口:“衡宴——如果哥说,哥找到了方法。”
他低头,看向脚下尚未消散的阵纹:“这方法,就在你脚下。这谷中,还有另一个阵。”
卢衡宴眉眼一凝:“给谁用?”
秦成恤笑而不语,只道:“你不是早见过了。”
“那附身修垣的任玄,是一个。”
他望向远方,神色幽深,仿佛已然穿越了百年风霜:“任玄口中,还有另一个叫方存的。”
谷风穿林,卷动袍袖。
秦成恤负手而立,望着那龙脉深处的光阵一点点湮灭,低声开口:
“百年之后,他们将循我所留之阵而返,届时,时间之数,方得一合。”
秦成恤望向青年,他问:“衡宴,你想改变过去吗?”
卢衡宴愣住了。
青年沉默了很久。
谷风卷起青年衣角,终究,卢衡宴缓缓摇头。
青年眼中无悲无喜,只道:“今日我们改变过去,明日,就会有人,想要改变我们改变的过去。”
他望向龙脉阵心,语气却低沉如铁:“如果可以回头,又有多少人肯甘心向前?人人都在回头,这天下——要如何向前?”
卢衡宴抬眸看向秦成恤,神色罕见地郑重:“陛下真有此阵,毁了它吧。”
秦成恤闻言,忽而笑了,笑意带着几分释然,又似松了口气:“你啊……是骨子里像他。”
他说得模糊,却语气极轻极柔。
他顿了顿,低头去拂指间残阵的余光,像是做了什么决断:“放心,哥不去改变过去就是了。”
风过青崖,落叶无声。
日头更高了些。三寸日光落在秦成恤身上。
他抬头,望见天光终破,有金线自云层刺透而下,将这方天地苍穹,照得犹如金文漫洒。
···
听完任玄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完。
秦疏幽幽开口,评价道:“听着很像在编故事。”
任玄神色不变,反倒一本正经地接道:“所以陆侯爷说了,只要让人知道——有此阵就行,怎么来的,并不重要。”
他耸耸肩,语气还带着点无奈:“毕竟,有些真的事,听了,反像是在胡编乱造。”
秦疏挑眉:“超品,如何?”
搏命厮杀的刺激久久不散,任玄体内气血翻涌,他竭力压制,掌心却仍在轻颤。
但人在江湖,面子是自己给的。
任玄抹去唇角血迹,神色淡然,口吻轻描淡写:“和我,也就棋逢对手吧。”
秦疏眯眼,缓声道:“现在,和蛮王棋逢对手。那卿往日护驾,又出了几分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