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那人挣了一下,但藤蔓束缚未解,身躯乏力,只得生生将药咽下。
此物名为千时错——能扰人识海,夺其视听,混淆四时之感。一炷香的光景,于服药者的意识中,或许已是经年累月。
黑暗,本是最寻常不过的东西;可若足够漫长,便能将人逼至心神崩溃。
任玄心中一叹,这时候,若是陆行川在就好了。五禁七断,配上这药,他就没见过有人能撑过半日。
他退后半步,不再作声,屋内的静,沉默的蔓延开来。
最初,不过是指尖微不可察的轻颤,那是极力克制、却难以掩藏的本能。
继而,是齿关紧咬,喉结起伏,呼吸变得浅促急促,似困兽濒临窒息,被无形之力桎梏。
额角渗出的细汗,很快密布成片,浸湿了衣领。
那人隐隐挣了下,却只换来一声闷哼。
时间在错乱,似流动,又似凝滞。没有起点,没有尽头。
他开始分不清时间。半日?一日?七日?他不知道。
记忆开始紊乱、一寸寸断裂。
他记得血腥、仇恨、战场的火。
也记得明亮、璀璨、夜雨的灯。
只是那份温存,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如同在看旁人的一场旧梦。
他看到那个梦中的人,也曾万军阵前,如孤崖雪顶。
——那是肖景渊,不是他。
慌意如潮水涌上来——他是谁……?
身躯开始细微颤抖。
也在那一瞬,他看到了另一重梦。
那个曾在春雪初融时,独自扶剑站在千军万马前的青年。
微笑、沉静,眼里有风、也有光。
而那影子只是轻轻一笑。
——我才是你。
下一瞬,那人全身剧烈抽搐,藤蔓应激收缩。
任玄眸光一凝,他几步掠至椅前,只见那人面色苍白如纸,
任玄眸光一凝,身影一掠至前,抬手在天井、神阙、璇玑三处连点数下,以气元封识。
挣扎停滞,那人瘫倒在椅中,如同被抽空了全部意识,唯有胸膛还在微弱起伏,
任玄退后半步,凝眉啧上一声。
他逼供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人差点炸了本体。
这本就是一场极度不对称的占据,弱得几乎要散了魂的躯壳,被硬生生塞入一个疯子。那股几乎撕裂识海的识念,要将这副躯壳一并拖入地狱。
任玄低眉,转身快步而出。
···
院中,风止枝定。
秦疏目光淡落庭前石阶,语气却隐隐带几分讥趣:“方辞,你南疆的肖家,居然真是前朝皇脉?”
话音甫落,方辞面色微变,一时间神色竟有几分复杂难辨。
她顿了片刻,方才启唇:“此事……我也未曾料到。”
此事,确实,荒诞得有些离谱。
秦疏并未深逼,眉梢反而多了分玩味:“初代南王方卫安,弑其主,又以那皇子的首级,换得南王大印。如今那缠上肖大人的‘先祖’,口口声声骂你们方家忘祖背本……怎么看,都像是同一笔旧账。”
秦疏笑了笑,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句:“肖定远的冤魂,怕是找上门来了。”
方辞沉默半晌,终是低低叹息一声。她素来牙尖嘴利,此刻却像被戳中了软肋,连言语都失了几分底气。
方为安这个祖宗,是方家人为数不多的忌讳之一,她年幼学史时,伴读在侧,书翻到那一页,都不敢抬眼,那书页翻得都快了许多——丢人。
秦疏抬眸瞥了她一眼,声线缓了几分,似是刻意替她留一线余地:“做主之人,若被自家养的狗反咬一口。归根结底,还是主子识人不明。”
方辞闻言,唇角牵动,她抬眼望他,眼中多了几分无奈:“你还是算了吧。这话听着像安慰,可细细想来,跟骂也差不多。”
秦疏未接话,语气淡淡幽幽:“方卫安的魂术,你们南府吃了几百年老本,如今看来,怕是连债,也一并吃下了。”
方辞垂眸,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那烂魂、烂债……竟缠上了景渊。纵使错的再多,也该是我方家的债……与他何干?”
就在此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任玄快步上前。
秦疏抬眼,简洁问道:“如何?”
任玄停下脚步,摇头:“疯得狠。我用了定识才将他封住,识海暂稳三日。”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那东西……绝非寻常夺舍。”
风过庭前,秦疏面色冷峻:“还能撑多久?”
任玄眉头紧锁,沉声应道:“至多七日。”
话音刚落,一旁的萧无咎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我当初和他换术,与他气海相连。我可稳他十五日。”
秦疏神情未动,一派沉冷:“幕后之人是谁不知,目的为何未明。十五日,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眉心微蹙,最终只道:“先去皇城,秦宣应该能帮上忙。路上就劳烦阁下了。”
萧无咎微微颔首:“既是我的术出了差池,我自当保他周全。”
方行非倒是无所谓,只斜倚着柱子打了个哈欠,反正他一贯是跟着萧无咎,但不干活的。
语落,秦疏转身,目光落在肖景休身上,声线沉而不疾:“肖景休。”
肖景休拱手上前:“臣在。”
“你送溪云回云中。”秦疏语气清淡,却不容置喙:“此番若他再修养不到半月,便擅自而出。我拿你是问。”
“殿下——臣……”
第125章 回什么皇城?
秦疏抬手,径直打断肖景休,显然无意再听。
任玄在旁瞥了一眼,唇边泛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同情。
啧,早劝你阳光些,偏不听。这下好了,有差事,第一个就被当作变数剔了出去。
秦疏自然不是不信肖景休,云中帅所,不在秦疏的“心腹”之列,根本碰不了陆溪云的事。
只是,在秦疏眼中,肖景休于南府之事,执念深重、态度极端。
若将来风浪再起,第一个起变数的,便十有八九是他。
在秦疏眼里,这厮从来都是恨不得一把火把南府烧干净。秦疏干脆利落的将人支走,不过是防微杜渐、先手为稳。
肖景休张了口,欲辩未辩。
就被秦疏冷冷一句截断:“不必再言。”
肖景休依旧没有太多反馈
他沉着脸色,抱拳俯首,声色不动:“卑职领命。”
言罢,转身而去,什么情绪都不曾泄露半分。
任玄看的直啧声。
好好好,这厮的立场,这一世,指定也没人能看出来。
支开可能存在的变数,秦疏继而望向方辞,神色微敛:“方辞,你同我去皇城。那人话里话外,与你方家当年的旧账脱不了干系。皇城知鉴院藏史浩繁,或许可厘清一二。”
方辞点头应下:“我也会让方澈清点南府现存书册。”
秦疏点头,继续吩咐道:“温从仁,溯生术之事,情报尚未详明。你走一趟银枢,尽量探得此术的源流与用途。”
温从仁抱拳领命。
秦疏又转向另一侧:“任玄,你去寻裴即明,他擅用毒。肖景渊换过萧无咎的偃毒,去问问偃毒会不会是诱因。”
任玄拱手一礼:“卑职明白。”
秦疏扫视一圈,眸光沉静,有条不紊:“线索纷乱,各自查得,不论所获大小,皆传诸众人。”
方辞眉间神色几度浮动,终于,她低声开口:“秦疏,你帮南疆这一回——”
她抬眼望向秦疏,眼神复杂,沉声道:“南疆与你的旧怨,一笔勾销。”
秦疏神情未动,语气依旧淡淡:“我来时就说过,肖景渊,我用得很顺手。是我的人,就不能死的随随便便、不明不白。”
任玄立在一侧,微眯双眸,这便是他断定,肖景休这世人,难以撼动南府的缘由。
上一世,这厮能血洗南疆,是因他背后站着一个秦疏。
可现在呢?秦疏在帮南疆的人。
眼下,局势虽仍未平,但只要皇帝心里还压着一把尺,风浪的走向,就必然可控。
正如陆溪云身上的那点邪染。若换作往昔,秦疏不知要翻出多少旁门左道,来斩除隐患。
可今时,他未下杀手,也无歪念,不过将人送回云中,养息调伤。
任玄低低一笑,这一世,狗皇帝的身上,破天荒的竟有了三分正气。
廊下微风过檐。
卢士安整了整衣襟,道:“这边我也帮不上什么,便先回皇城了。”
说罢,他回身望向温从仁,语带调侃:“从仁,你也当心些,别再开我命帖了。”
温从仁挑了下眉,指尖不经意抚过袖中针袋,语气淡淡:“急什么?走前我再替你诊一诊。”
卢士安立刻后退半步,干咳两声:“……是我失言。”
温从仁瞥他一眼,语气不疾不徐:“哪天若逼得我亲赴皇城捞你,你可先做好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