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昨夜,他发现异样却未出手阻止。相反,为了探查萧无咎的下落,他借着混乱,溜进了那些沉梦者的梦中,晃了一圈。
  方行非扫视四周,目光落在秦应天身上,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我记得……昨晚,有个人的梦里是你。”
  秦应天一愣,脱口而出:“你说夫子吗?!”
  方行非也不知道是不是,只道:“我不认识,但梦境确实是以你为核心织成的。”
  他扫了众人一眼,语气平静地解释:“织魂操梦之术,并非凭空造梦。它会借人的识海——也就是记忆、执念、情感——去编织幻境。好梦难醒,恐惧摄人,凡有所执的人,更容易为此术所控。”
  方行非顿了顿:“识海是自洽的世界,破坏它的自洽,会对神识造成重创。想破梦,须以梦境原有的身份介入。”
  秦应天反应过来:“所以你是说……”
  方行非点点头:“我可以送你进入这重术,破了这重梦境他就能醒。总之,你要去吗?”
  秦应天犹豫了一瞬:“这……会很危险吗?”
  方行非耸耸肩:“理论上不危险。织魂操梦属于探知类术法,不是伤人用的。梦境本身也不会主动吞噬意识。”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但问题是,昨晚的施术者,闹出这麽大的动静,绝不会只是想让他们睡一场这么简单,我建议你们尽快把人弄醒。”
  秦应天这下应的干脆,带着几分少年意气:“那我去!”
  方辞略顿了一下,她思忖着方行非的话,神情却已有几分凝重,她沉声:“我会安排黑骑入府宿卫。”
  方辞先问起自己关心的:“景渊今日也没醒,你有办法吗?”
  方行非一怔,想了想方辞说的是哪个人:“哦,那个啊,他挺好捞的,你们三个人呢。”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方辞、方澈和肖景休:“你们三个虽然谁都行,但我建议,选一个就够了。”
  方行非嘴角一挑,慢悠悠补了一句:“依我之见,几位一加一的效果,小于负一万。”
  肖景休沉着声说了句‘我’,直接让方澈嚷着‘你少打鬼主意’按在地上打了。
  方辞抬手捂脸:“……别管他俩……景渊我负责。”
  她抬头看向方行非:“你昨晚到底看了多少人的梦?我把府里人全叫来?”
  方行非:“……”
  好用就往死里用,方辞毫不和这个“亲戚”见外,一屋一屋地看,一圈一圈地扫,薅着方行非把王府上下看完了。
  末了,方辞心满意足,又顺手把人往秦疏那边一推,全当送人情了。
  要不是看在萧无咎的面子上,再加上他自己当年在这南府讨到过几百两银子——方行非简直有点了这王府的冲动。
  但方行非还没来得及炸,终于,碰上了钉子。
  方行非揉着额角,面露难色,他望向秦疏,坦白道:“陆溪云梦里有你。但我完全影响不了你。准确的说,昨晚那人也影响不了你,我们都操纵不了你。”
  方行非继续说:“但他梦里也有任玄。最好的办法是让任玄进去,把他喊醒。”
  秦疏神色沉沉:“任玄自己也中招了。”
  方行非:“……那就得先把任玄喊醒。”
  秦疏眉头一拧:“任玄梦里有谁?”
  方行非沉吟片刻:“……好像叫,裴既明?”
  ···
  裴既明被秦疏火急火燎的召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秦疏简明扼要:“总之,任玄陷进自己的梦中出不来了,你想办法捞他出来。”
  听完事情的完前因后果,裴既明纠一结瞬:“……有我?”
  他语气艰难,表情更是复杂:“噩梦吧……”
  裴既明对任玄的了解不是一天两天:“好梦他该梦——”
  他余光一瞥,正好看见卢士安也在房间里,硬生生把后句憋了回去。
  “殿下,噩梦,我不成的。”
  裴既明轻轻叹了一声,这位素来杀伐凌厉、冷心冷面的暗兵统领,此刻语气中竟满是无奈:“噩梦的话,我叫不醒他……”
  ···
  裴即明和任玄认识得很早——
  十二岁那年,中州的暗兵营里,第一次,是一场五百取二的乱杀。
  他们自愿的,那是踏上暗榜的第一步。
  所有死士都知道,只有上了榜,才有出路。
  暗榜。
  上了榜,就可以收桩。
  收了桩,就可以养兵、存地、换权。
  从此不再“刀”,而是“持刀的人”。
  好像他们毕生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爬上那个名单。
  暗榜每年的名额,由上一年的缺额决定。那一年,给暗兵营留出的名额,只有两个。
  五百人入营,只取二名。
  头一天夜里,裴既明还没把小队里的人名记全,任玄就已经找上了他。
  裴既明正蹲在角落里,整理队里第四人的兵刃习惯,忽然听见一声不轻不重的笑。
  “别记了。”
  那人靠在营墙边,叼着一根干草梗,刀斜背在身后,眼神玩世不恭:“位置只有两个,傻子都知道终究要自相残杀,他们真会向你交底吗?”
  裴既明只盯着对方,不说话。
  任玄把草梗咬得更稳了些,语气松散,却像是定了什么局:
  “不如一开始,就只要两个人。”
  “你和我。”
  “两个位置,正合适。”
  任玄说的没错,两个人的不去猜忌,要比一群人的各怀鬼胎,更容易活下去。
  他们活到了最后。
  裴既明从没问过任玄,当年为何选中了自己。
  但人就是这样——
  只要在一次生死交关中建立过信任,就很容易走过剩下所有的生死交关。
  那一年,他们成了暗榜里,最年轻的存在。
  任玄喜欢讲些冷笑话,不太好笑。
  但刀尖舔血的日子太过紧绷了,连那些不好笑的冷笑话,都像是救命药。
  逐渐的,在骂出过第一次‘你他妈闭嘴’后,裴既明学会了呛声。
  他发现,比起被任玄的冷笑话冻死,还是和这厮互相呛来得痛快些。
  起码能确认,他们还活着。
  比起暗榜上那些死寂沉沉的前辈。他们两个后生,活泼得不太像暗兵。
  任玄在暗榜爬的很快,这人。天生就会利用规则。
  天生就知道,怎么去赢。
  意料之中的,任玄成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暗榜之首。
  然后,有一天,任玄找到他。
  那天风很静。
  任玄饮下杯酒,悠悠说:“老裴,我要走了。”
  他说:“这里,没有意思。”
  裴既明让他吓到。
  可对方从来言出法随,任玄这人,从来都有计划。
  伪装假死,摆脱追杀,任玄甚至重修了道元决。
  半年后,曾经的暗榜之首,靠着那一身新学的功法,武举夺魁,成了一个朝廷命宫。
  裴既明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出旧局,羡慕那份利落,却又做不到对方果断。
  他无法废弃在组织里修炼多年的功法,他抛不下这迄今为止得到的一切,他被困在了名为‘功成名就’的囚笼中。
  ···
  皇城里,任玄仍旧混得顺风顺水。
  直到有一日,任玄栽了个大的。
  听说,是让京中的某位高官,给算计了。
  从来都是算计别人的家伙,让人反手摆了一道,看的裴既明啧啧称奇。
  裴既明当场仗义表态:“哪个狗东西,宰了他,送你一单。”
  任玄不接话,摇头,碰了下他的酒杯:“看在那狗东西有个好侄子的份上,算了。”
  任玄被迫离京。
  那晚,他们在皇城外的长亭喝得烂醉,长亭别宴,雪落三更。
  任玄醉醺醺地拍他肩膀:“老裴,大理寺的卢士安,那家伙老得罪人,你多看着点他。”
  任玄说得太轻太滑,笑得没个正形。
  他们喝的太多,他醉了,他以为任玄也是。
  酒后戏言,他没当真。
  第115章 别再想这些了
  离开皇城,任玄一如既往的不走寻常路。
  他孤身南下,千里迢迢去投了一个落难皇子,又开始天天刀口舔血、以命搏命。
  据说最危时,追兵如林,千骑踏尘,而那皇子身侧,唯有任玄一人执刃迎敌。
  没人看好他们。可任玄这人一贯的,在赢。
  那皇子的势力一点点做大,吞并云中,联姻南府,那位皇子在废墟之上筑起的新势,震撼朝野。
  等任玄再一次找到他,已是几载春秋之后。
  为了一桩失败的任务——
  一个新手暗兵,未经命榜批准,擅自杀人,还失败了。
  这种人,在暗兵里通常活不过一个时辰。
  干他们这一行的,最忌讳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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