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于是,皇帝义正辞严,他说,血战至暮,血流成河;
  他说,哀三军之血,吊万民之丧。
  一句无心饮宴——秦疏说得,冠冕堂皇。
  秦疏缺席了宫宴。
  连秦疏都不在的庆功宴,没有人敢要求他去。
  任玄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扎在乱葬岗里。
  他踏过一片片被掩了名的尸坑,踢开一块块烂木牌。
  从前他爱逗那人,三句没个正形,五句尽是胡说,什么“你我有缘”,什么“心意相通”。
  如今看来,着实可笑。
  狗屁的心意相通,他即认不出,也辨不得。
  人都死了,还讲什么通不通。
  一旁的里正谨小慎微。
  “这几个月抬来的,多是一堆一堆烧了的……”
  “将军要找的人,小人……属实没有印象。”
  任玄记不清自己当时有没有吭声,只记得那夜风大,雨也大,雨点打在披风上,冷得他一整晚都没缓过来。
  他让人一处一处地找,一处一处地翻,卢士安身上的识物太多了,他送的令牌,卢家的玉佩,只要留下一样,他就能找到。
  他刨开灰土,捧起一截半碎的玉,看了许久。
  不像,但也可能是,他拿不准。
  他眼睛疼的厉害,像是进了沙。
  终究,那天夜里,他一无所获。
  他不信命,也不信天,但他破天荒地,烧了柱香。
  没写名字,没封土丘,只在那片黑灰里插了一根短香。
  风把那香吹灭了。
  他说:……算了。
  “你若还在,哪天就回来找我。”
  “若真是死了,就算了吧。”
  他说:反正没人知道。
  他这么说着,却转过身。
  “江恩。去刑部查——有没有人,拿过死人的东西。”
  江恩顿了下:“要问具体的吗?”
  他自怀中取出令符:“照着此物找,就说我任玄的令符,失了。”
  “这是军符,私藏者按谋逆论。”
  “告诉他们,提供消息的,赏银百两。愿意质证的,千金。知情不报的,遗三族。”
  他声音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说:“我任玄,说到做到。”
  ···
  任玄终究——还是在替皇帝杀人。
  秦疏设立“秘闻卫”,杀言官、处异党,风闻奏事、血洗朝堂。
  他以镇北将军之名,提领这个王朝最锋利、最隐秘的刀。
  满朝文武,骂他鹰犬,却是谈他色变。
  这朝上没了卢节,那帮文官像是连最后一点骨气都丢了。
  他的案上,密信堆得比当初的投诚书还要高。
  他连凶手都找不到了。
  卢家满门被灭,百官互相攻讦,彼此质证。
  谁都在喊冤,谁都在指人。
  或许是为了安抚他,或许是为了拉拢人心,秦疏下旨,重新安葬卢节。
  大张旗鼓,礼制隆重。
  这就是皇帝,卢节活着,秦疏必杀他。卢节死了,秦疏能毫无负担的利用死人。
  葬礼上,那帮人哭得比死了亲爹还要伤心。
  任玄想,在场的,或许都是凶手,不过重新披上了件麻衣罢了。
  任玄想,要不干脆,都杀了吧。
  他开始觉得,秦疏那一长串的名单,也……还不错。
  皇帝要杀的人太多了,多到他想杀的人,全在秦疏的名单里。
  卷宗一封接一封的从皇帝那里送来,他懒得去看,审不审无所谓,反正最后——是要杀的。
  秦疏要杀,他也要杀。不问真假,不辨冤屈。
  别人动不了的,他动。别人不敢动的,他抢着动。
  这满朝上下,没有几个干净的,只要他想,随手一指就能翻出旧账。
  都有由头,都是血债。
  搜罗罪证,杀人破家,任玄越干越顺手。
  密信一封封的来,他只挑一句看——罪名够不够,名字熟不熟。
  从前他杀人,是为帝王除患。后来他杀人,是替死人讨债。
  他查尽了能查的,审尽了能审的,逼得人发疯、逼得人自焚、逼得人破家沉族。
  可还是——没有人能告诉他,那日刑部大牢里,是谁动的手。
  有时,任玄会没来由的拔出佩刀,刀身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冷,像认不得他。
  第61章 不会杀他的。
  西宁街,陆府。
  上门‘探口风’的二人,迎面撞上了刑部侍郎从府上出来。
  任玄同着卢士安对视一眼,不出意料在卢士安微微上挑的眉下也看到了几分诧异,,陆溪云现在这么上道的吗?
  任玄的记忆里,陆溪云属于很根正苗红的那一类,要不然也不至于为了那五百暗兵、同狗皇帝生那么大的气。
  堂上,书案后的陆世子手上还翻着什么,走进一看,却是一册《乾元刑律》。
  任玄抱拳一礼,声音沉稳:"世子。"
  对方像是知道他的来意,陆溪云放下书册:“秦疏的事,你们不必管了。”
  任玄:“?!”
  陆溪云继续补充:“不会杀他的,何大人说了,他这事最多流放,小叔保证了,一定会按规矩来的。”
  任玄:“?!!”
  任玄突然有点理解——秦疏当年为什么不管陆溪云了。
  就狗皇帝这滑坡的道德水平,伸手去管陆溪云,属实是有些不识好歹了。
  任玄恍惚意识到自己似乎拿捏错了一件事。
  任玄当年一直以为,陆溪云在满朝非议之下、那样维护秦疏,是出于私情来着。
  现在看来,上一世人家能抱着陆行川哭,可能是陆溪云真觉得破武逆禁之事,错不在秦疏。
  这一回的酒后伤人,可是秦疏自个儿认了的事情。态度明确,案情清晰。就陆世子这思想觉悟,还真不一定帮得上忙。
  任玄有些头疼了,鬼的杀秦疏,陆行川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就凭一个卢节,就宰了朝廷的亲王。
  但陆侯爷先把事做绝,到时适当的退上一步,说不定这案子就真轻拿重放、从严处理了。
  任将军弱弱开口:“世子……流放……也不好吧?!”
  陆溪云犹豫一瞬,纠结道:“想办法变通一下?流西府,我可以罩他。”
  您这变通的……根没变通一个样,任将军无语凝噎。
  打眼往旁边一瞅,只见卢士安眼底沉凝,一副认真思量的模样,居然真在认真思考了。
  卢士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流放不错。”
  任玄:“?!!”
  队友临阵变卦,任玄唯有孤军奋战,把案子朝着阴谋论的方向带。
  任玄上前一步,声音压低,语气变得讳莫如深:“世子您有所不知,这一切都是汉王党处心积虑布下的陷阱啊。”
  “阴谋?陷阱——?”
  寒冽且阴沉的声线,打破了任玄即将展开的阴谋大论。
  陆行川的身形在门口投下一片阴影,面容冷峻如刀:“任玄,按我大乾刑律。非议、构陷皇储,当诛。”
  “小叔。”陆溪云立时从位置上站起身:“您怎么来了?”
  阳光从陆行川身后的窗棂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
  陆行川的目光掠过任玄和卢士安,犹如鹰隼掠过猎物,然后才转向陆溪云,声音稍微和缓了一些:"陛下要去盛德寺祈福,喊你一道。"
  任玄心中已然了然,这陆行川分明是明晃晃的在支开陆溪云。
  不待细想,陆侯爷的视线已然投过来了:“二皇子如何阴谋,任将军不妨仔细说说。”
  任玄哗的一下就跪下了,他当然可以将卢节的谋算和盘托出,但这没有用。
  眼前的陆侯爷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切都只是借口。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任玄心里门清。
  现在和陆行川抬杠,准没好果子吃。任玄果断认怂,语气恭敬:“卑职不敢。”
  "不敢,就别成天来你不该来的地方,回去告诉你主子——"
  话至中途,陆行川突然目光一厉,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一把扯开陆溪云领口的衣料,动作又快又狠,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陆行川的指尖微微发颤,他看到符咒如墨,浅淡浮现于皮肤之下,繁复中自成秩序。如同被轻描绘上去的水墨画,被某种力量烙入骨血。
  陆行川豁然变了神色,眼中的冷意瞬间化为震惊与怒火交织的复杂情绪,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古篆魂契,你和谁签的?!!”
  陆行川怒上眉梢,额角隐有青筋暴起:“你这些天都在哪签过名字?!”
  陆溪云摇头不置一词。
  “先不管这些——”陆行川径直唤来门外的属从:“带世子去风老金老那里。”
  那铁衣属卫抱拳:“陛下祈福盛德寺,二老已经先一步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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