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不对。
任玄的思绪倏然一顿,他蓦然想起,这一切,有人已经都做过了。
当年秦疏单骑出城,有人如影随形。秦疏千里亡命,有人千里暗护。秦疏兴兵靖难,有人举家相随。
可惜,到最后,那个明明已嵌入秦疏骨血的名字,满朝上下却再无人敢提,只随着那些过往化作泥尘。
任玄沉默下来,不禁去想,如果那一年,陆溪云尚在人世。
是不是那一年,事情就不会发展到那步田地?
见他莫名其妙的沉默下来,秦疏抬头瞥了他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不紧不慢地给折子批红:“有事说。”
任玄顿了顿,释然一笑:“没什么,本来想劝你别太过分。刚才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比起记忆中那个只论得失、唯谈利益的政治机器,如今这个会偏私的秦疏,反倒有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秦疏微微蹙眉,不耐道:“你魔怔了?不就是跑出去玩一天,我下回注意便是。”
任玄没理会对方的敷衍,径直走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真心的。殿下,你把卢文忠交我处理,陆世子这边我给你兜着,怎么样?”
秦疏淡淡点头,却另有看法:“前段时间卢节被罢官,卢家在皇城失势的迹象明显。你可以顺藤摸摸,看有没有趁虚而入的机会。你不是一直对策反卢节有兴趣?”
任玄愣了一下:啊?我吗?
秦疏没有注意他的表情变化,继续说道:“策反挺好的,卢家的阵法倒是厉害。”
任玄开始汗流浃背了,试探着问:“那卑职明天去军狱提人?”
“先杖八十。”秦疏淡声道:“剩下的你看着办。”
任玄无语凝噎:……上司太记仇,这可咋整哦。
···
清早营里,副官的行色匆匆虽迟但到:“将、将、将军,殿下来了!”
任玄抬眸瞥他一眼,哦上一声。多新鲜啊,陆溪云‘关’他这以来,秦疏有一天没来他这报到的吗?!
得亏陆溪云就在他这‘关’一个月,要是‘押’个半年,云中帅所的政治中心恐怕都得南迁到他营里了。
任玄踏进帐门,便见秦疏正坐在他的帅椅上,旁边是他堆积日久的各式军报。秦疏一边批阅,一边不忘嘱咐旁边的随从:“这个送回去,这个让肖景渊处理。对了,去看看世子起了没有,都这个点了,怎么还在睡。”
特么帅所也抢是吧?!任玄挪上前两步:“殿下,您这是干嘛?”
秦疏毫不见外:“溪云昨天累着了,现在还没起。我顺便帮你看看军务。任玄,你这积压的军务有点多吧。”
任玄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老子才从银枢城出差回来,又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是工作狂!
秦疏倒也没有罚他的意思:“不必紧张,我大致看了,你这里也没什么急事。”
任玄:我可谢谢您了。
方才出去的令兵回转,躬身道:“殿下,世子起了,让您过去一起用早膳。”
“知道了,我就到。”
秦疏颔首,从帅案前起身,最后不忘提醒到:“对了任玄。溪云受伤,卢文忠的事陆行川盯得也紧,你注意一点。”
秦疏暗示得这么明显,任玄哪里还能不懂?当即赶紧去营狱提人。
这卢文忠要是让陆行川先提走了,那可就真的世事难料了。
···
秦疏有令在先,卢文忠真真实实实的被闷了八十棍子。
那一顿乱棍下去,虽说没能要命,但也叫卢文忠彻底躺平。
任玄看着彻底瘫倒在抬架上的卢文忠,表情复杂:“都说了,让你们卢家离陆溪云远一点,你说你招惹他做什么。”
卢文忠咬着牙:“秦疏乱臣背主,陆家助纣为虐,人人得而诛之!”
周围原本负责押送的士兵一个个大惊失色、脸色煞白,连带着看任玄的眼神也变得不对劲了。
任玄脸色黑成一口铁锅,太拉胯了,他怎么就摊上这么号大舅哥……
幸好江恩手疾眼快,口中念叨着得罪了,手里一刻不停把一团布条塞进来卢文忠嘴里,将剩下的话堵了个彻底。
卢文忠气得脸涨得通红,口中嗯嗯啊啊说不清楚,含糊不清的挣扎了半天。
任玄心情越发复杂,卢士安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有这么一号半点眼色都没有的堂兄,但凡您能看懂一点形势,也不至于一点形势也不看啊。
任玄捞卢文忠当然有私心,他既知道卢士安要劫人,那还是去他的营劫比较好,起码他能给卢士安兜底。
刚出把人带出营狱,任玄正思索着接下来的安排,就听到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抬头一看,陆行川竟是带着一队人马,直接进了营地。
任玄眯起眼,心里叹了口气:来得真快啊。
陆行川打马停下,目光冷冷扫过卢文忠,又落到任玄身上:“任将军,这卢文忠是你什么人啊。军狱都没坐热,这就送人出来了?”
任玄不卑不亢,抱拳道:“陆侯爷,在下奉殿下之命行事,还请您不要为难。”
陆行川似笑非笑:“那秦疏可知道,昨日有人劫狱吗?倒是奇了,刺客劫狱,你不加强戒备,反而往自己的营地里带。未免让人觉得,将军别有深意。”
任玄眉头微蹙,陆行川知道劫狱的事了。
陆行川眼中寒光一闪,步步紧逼:“任将军,您不是想把人带到自己营中,顺势让刺客给劫走啊?”
任玄眉眼一抬,表情虽仍镇定,心中却暗暗咬牙,好一个千年的狐狸,被这厮看得透透的。
陆行川话都讲到这个份上了,他任玄再坚持带人走,那就太欲盖弥彰了。
任玄冷声:“陆大人多虑了。不知依大人之见,该如何处理?”
陆行川也不多言,一挥手,身边的甲士当即翻身下马:“此人,陆某先带走了。此事,陆某会亲自向殿下汇报。”
第33章 锅从天降
云中帅所,营狱。
烛光映照着冰冷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卢文忠被死死绑在木架上,脸色苍白,额角冷汗直冒,显然已是身心俱疲。
陆行川在他面前,冷冷开口:“卢文忠,我知道你卢家对襄王殿下不满。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不满,是否值得赔上卢家数代基业?”
卢文忠强撑着笑意,声音沙哑:“陆侯爷,卢家何等荣光,岂是你一句话能抹杀的?我倒想知道,你靖西王府世受国恩,却与杀父弑君的贼人为伍,就不怕愧对列祖列宗吗?!”
陆行川神色淡然:“先帝之死,晋亲王之死,若是皆归于一人,那秦疏就不可能是凶手。”
卢文忠放声笑出来:“不可能?就因为晋亲王秦怀璋、是朝堂上唯一支持秦疏的皇室?!陆侯爷,晋亲王秦怀璋还是先帝的亲弟弟,随先帝患难休戚数十载春秋。他秦疏杀了先帝,留着晋亲王这个皇叔,等晋亲王秦怀璋来杀他吗?!”
“看来你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陆行川慢条斯理道:“这件事,陆某心中早有定见。该如何做,不需要谁来告诉我。”
陆行川语气微冷:“昨天夜里劫狱的三人,是谁所派?你们卢家和刺客之间,如何联系?”
卢文忠显然不打算配合。陆行川见状,缓缓转身,对亲卫轻声道:“想办法,让他开口。”
亲卫心领神会,取出一根嵌满铁刺的鞭子,狠狠抽了下去。卢文忠闷哼一声,汗水顺着额角蜿蜒而下。
亲卫手中动作不停,带起血肉与衣物破裂的声响。卢文忠的身子猛地一抖,发出低沉的闷哼。
陆行川熬了卢文忠整整两日。
每回卢文忠被换下木架后,丢到地上休息没一刻钟,就再次被拖起。
两日的时间,卢文忠整个人都到了崩溃的边缘。
再一次,亲卫重新将人固定到木架上,卢文忠浑身早已湿透,分不清是血还是汗,神智在高压下似有似无。
陆行川抬了抬手,示意停下施刑。
他踱步到卢文忠面前:“卢文忠,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我只问一件事。”
陆行川施施然开口:“任玄,是不是和你们卢家,一直暗有联系?卢家当年设计晋王的局,任玄是否知情,你给我一个答案。”
卢文忠不去理他。
陆行川轻叹一声:“卢文忠,你可知你在维护的,是个怎样的人?”
他缓缓开口:“卢士安死了。”
骤然间,卢文忠抬眸,刑架上的人剧烈挣扎起来。
陆行川目光悠悠:“我猜,任玄没有告诉你吧?”
……
夜半三更,一只黑杆白羽的箭射进了任玄的军账里。
箭尾绑着一张字条————卢文忠供认当年秦怀璋之事,速走,迟则祸至。
任玄头皮一阵发麻,卢文忠这什么人啊,老子还想着捞他,两天就把老子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