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陆行川合上佛经,声音低沉:“经世册第六章 第二卷,自己再写一遍。”
终于,陆行川挑熄油灯,是朝着门口的方向来了。
案上的油灯熄了,任玄注意到陆溪云手中的笔仍没有停,他不需要灯。
陆行川将手中擦好剑收回匣中,声音带着些许冷意:“任将军,有何指教?”
任玄这才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微微抱拳,沉声道:“陆世子需禁足一月,末将奉殿下之命,提领监看,执行此项。”
“执行?”陆行川挑眉,语气中透着一丝讥诮:“在他秦疏的帅府执行?”
任玄没有接话,反倒看向屋内,语带不满:“陆大人,您封闭世子五感,未免有些过了。”
陆行川没有避讳的意思:“五识不净,如何心静。”
陆行川正色,声音平缓却不容置疑:“烦请任将军转告秦疏,溪云是我陆行川的侄子。该如何教管,不需要他越俎代庖。”
任玄方欲再言,却见身后的江恩拽了拽他的袖子,然后刷的下跪了下去。
回头一看,院中的侍卫已经跪下一片。
并不知道秦疏来了多久,任玄当即也准备跪下,却被秦疏抬手拦住:“除了任玄,都下去。”
秦疏迈步踏入屋中,神色平静,目光淡淡落在陆行川身上:“陆大人有话,何必劳烦他人转告。”
不怒而威:“听大人方才所言,陆大人是以为家法大于国法?”
陆行川低眉垂眼,声色平静:“臣不敢。”
陆行川话中,却半分不见‘臣不敢’的意思:“正好殿下亲至,有些事,不妨说清楚。”
陆行川直言:“臣敢问,溪云的镇国册从何而来?”
秦疏做贼也不心虚,神色倒是泰然:“我拿的。”
任玄看到陆行川额上的青筋了。
秦疏继续道:“陆大人若是介意,小王可以下诏明喻此事。”
陆行川咬牙,殊荣太盛,反生祸乱,秦疏明诏,除了一个名正言顺,百害而无一利。
陆行川冷声:“臣还是坚持,那不是镇国册。”
秦疏微微颔首,不疾不徐:“看来,大人与小王还是有共识的。”
说着,秦疏从袖中取出一封手谕,递了过去:“此事是我允准,永远作数。如此,大人能安心否?”
陆行川目光微凝,他深知秦疏的危险,可秦疏却偏偏一次次、对着他的侄子毫无保留,他是越来越看不清这人了。
任玄读出了陆行川眼底的忌惮。秦疏这人,其实是能全心全意对人好的。前提是,你要先不加保留的信任他。而要陆行川这样的权术高手,毫无保留的信任秦疏,简直痴人说梦。鬼打墙就这样形成了。
任玄开口缓解:“陆大人,殿下这白纸黑字总不会有假。日后,若再有人拿镇国册一事做文章,您大可以将这手谕公之于众。到时候,不论结果如何,都不会是陆世子的问题。”
陆行川目光微顿,终了,他伸手接过了那封手谕:“既如此,谢殿下体恤。”
收了东西,陆行川自然就要让步。
陆行川撤断禁制,回转过身,声音冷冽:“知错没有。”
伏案的青年笔锋未停,甚至不曾抬眼,回应他的,仍旧是青年争锋而对的一派执拗:“我没错。”
陆行川急声厉色,断喝出声:“你没错?
少有的如此失态:“知不知道你躺着的这些天,你父王整日茶饭不思寝食难安,你想他再送走一个儿子吗?!”
陆溪云咬牙:“我没有。”
“你没有?!”陆行川怒极反笑:“元化武境,出去一趟,把自己搞成那副鬼样子!你管这叫没有!”
陆溪云情绪愈发激烈:
“小叔你凭什么只骂我!你去骂陆怀山,去骂陆影风啊!就我不惜命吗?!”
“是他们以前天天和父王拼酒!现在全都推到我一个人身上!!我又喝不过父王……”
“去年我醉了,父王就一人对着酒壶发呆。我想今年谢大哥能陪我而已,凭什么就是我错了!”
陆行川身形微顿,竟是半天说不出话来。
任玄觉着自己一定是眼花了,有生之年,他竟然在陆行川眼底看到了泪光。
在任玄能更进一步确认之前,陆行川转身离了房间。
秦疏朝着任玄投去目光,再看一眼门的方向,任玄会意,轻声将门带上,退了出去。
第30章 只要你在,西府的天就塌不了。
陆溪云不发一言退回案前,只继续去抄佛经,上好的湖山霜毫微微颤着,久久未能落笔,连带着攥笔的指节都开始发白。
秦疏走近案前,伸出手轻扣上青年手腕:“没有用就别抄了,逼自己做什么。”
陆溪云反将手中的笔攥的更紧了,青年肩膀微微颤着,极力隐忍着什么。
秦疏只看到一根紧绷的弦,随时要断掉了。
他温声道:“没事的,不就是喝酒嘛。过年我同你回西府,我代你喝。”
秦疏在陆溪云身旁坐下,耐心地一寸寸摊开青年紧攥的掌心,缓缓卸下那支毫笔,一面慢条斯理道:“三日前,银枢城公祭,代城主还姓唐。但已有三名长老引用白霄之言,质疑唐无庸的正统。”
终于,陆溪云有了回应:“你派人去了。”
“是。”秦疏颔首,只更进一步宽慰道:“溪云,只要你想,我就让银枢城改朝换代。”
青年垂下头,嗓音愈发喑哑:“白霄不想外人干涉。”
秦疏也不多言:“那我让人回来。谢凌烟留了话给你。”
陆溪云抬眼望他。
秦疏将语气放的轻快了些:“不必管你二哥,给他祭扫就好。”
陆溪云咬牙:“不要……他们两个,我都不要管了……”
“他还骗我要给父王送终……”
“他们四个……那时候还说什么抬棺都轮不上我。”
“结果一个一个都是混蛋!”
青年的肩膀颤的更厉害了。
秦疏双手搭上青年的肩,目光沉稳且温和:“不必管他们。我同你为老王爷抬棺,我同你为老王爷送终。”
“秦疏。”
“万一我不行怎么办。我扛不起陆家怎么办……”
秦疏摇头笑他:“一个王府没什么难的。不会做,我教你做,不想做,我帮你做。”
秦疏叹上一声,缓缓从身后抱对方:“再说老王爷也没指望你光宗耀祖。那是你大哥二哥的事,让他俩去挨骂,不干你的事。”
秦疏犹豫片刻,仍是道:“不对,现在谢凌烟下去了,他那么护你,你二哥指不定已经在挨骂了。”
秦疏能感觉到怀中的家伙抖得厉害,陆溪云像是要说些什么,但哽咽的声音已然不成腔调。
最终,陆溪云也只是语不成声的骂了句‘混蛋’。
秦疏轻声附和:“对,都是混蛋。”
“二哥他活该……等……等我下去……我…我也……骂他……”
温热的液体淌进衣衫,秦疏放任着怀中青年将多日来压抑的情感宣泄而出。
他像哄小孩子那样轻拍着青年的后背:“咱们不管他们。只要你在,西府的天就塌不了。”
他一字一句的温声保证着:“塌了,我陪你顶。”
···
陆府花园,匆匆赶来的岳暗山远远就瞧见了守在门口的任玄。
能让任玄提刀守在门口当门神,不用想也知道里面是谁了。
岳暗山快步上前,气息未平,语气急促:“老任,殿下在里面不?!”
任玄点点头,同时握着刀鞘的手往前一横,挡住了岳暗山的胸口:“老岳,听我一句劝。你现在进去,罚俸半年起步。”
岳暗山脚步一顿,声音一下子就拉低了,岳暗山冲任玄挤着眉毛:“南府的方小王爷又在潇湘阁让人堵了,人家姑娘怀里还抱着个奶大的娃娃,哭喊要小王爷负责呢。”
任玄有点难绷,忍了半天才没笑出声:“上回不是刚闹过一次吗?半年找上门来的五个女子,这小王爷还敢去潇湘阁。这回是真的还是假的?”
岳暗山连连摆手:“这种事,下面的人哪敢处置啊。我这才来找殿下,可殿下一直不见人。”
任玄点点头,这倒是。
他压低声音:“你等等吧,世子爷也在里面,你现在进去八成没好果子吃。”
岳暗山点点头,就见着江恩也朝这院子里来了。
只见江恩步伐中带着几分急促,远远便抬手朝着院中挥了一下。
任玄抬眼看了过去,顿了顿,对岳暗山道:“老岳,我过去一趟,应该有事找我。”
岳暗山点点头:“去呗,这边我帮我看着。”
任玄道上声谢便去找江恩去了。
岳暗山在门口等了没有一刻钟,结果就又有人来催了。
对于岳暗山的阻拦,都察院的蔡丰横着眉毛、竖着眼睛:“什么叫不易擅入,殿下半日不见人影了!岳暗山你搞什么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