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岳暗山差点被他这话气笑,任玄却已经背着手,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进了营地。
营帐之内,氤氲药香沉沉压着空气。
陆溪云正替谢凌烟处理伤口。
谢凌烟左肩上的剑伤并不深,仅仅刺入一寸,可伤口周围却透着异样的焦灼,皮肉像是被烈焰炙烤过,焦黑的痕迹还在缓慢蔓延。
所幸,陆溪云的功体属寒,这才勉强压制住了灼伤的扩散。
青年眉头紧蹙,语气里焦急又气恼:“谢大哥,你不能总是这样啊!为什么不能把我也圈进去?!外面那些人,任玄一个人就能应付!”
站在一旁的任玄闻言,忍不住蹭了蹭鼻子。
陆世子,您这话未免也太抬举我了。
谢凌烟没有立刻回答,低眉沉默了半晌,目光这才缓缓落在任玄身上:“今日遇到的三人,任将军似乎都很熟悉?”
何止是熟悉,这帮偃师,老子和他们纠缠一世了。
任玄颔首,直言不讳:“今日所遇的三人,青衣者名方存,是偃师一脉的统领。红衣者叫袁枫,是偃师一脉的祭司。至于那名灰袍者,我至今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主要是那灰袍偃师,年纪轻轻,在偃师内部辈分却高的吓人。偃师内部和方存一辈的,喊那厮师叔。比方存矮一辈的,喊那厮师叔祖,打了一辈子交道,任玄从没听过那厮的名字。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任玄认真道:“此三人同行,绝无小事。”
任玄思索片刻,抱拳行了一礼,语气透着几分郑重:“谢城主,听在下一言。这几日暂且不要单独行动,待银枢城遣人来接您。偃师们盯上的是您,他们在明,您在暗,不得不防。”
陆溪云立刻接话:“对啊,谢大哥,你就先跟着我吧!我已经知道该怎么治你的病了,改日我们找个阵师试一试。”
谢凌烟微微抬眸,语气带着一丝疑惑:“阵师?”
任玄心下一咯噔,意识到陆溪云这是把方存的话当真了,顿时有些戚戚然,赶忙打岔,试图转移话题:“谢城主,任某斗胆一问……您的身上,怎么会有魂契?”
以谢凌烟的实力,不该有人能强迫他立这种东西。
谢凌烟倏尔一笑,并无不可言:“当年年少气盛。异族扣关,在国境线上,与两三好友饮颈相交,立锲盟誓,生死与共。”
谢凌烟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云淡风轻的调子:“只可惜,到头来,也没人去动这张锲书。而如今,也只剩我还活着了。”
任玄的喉结微微滚动,心头猛然一沉。
他皱了皱眉,忍不住低声说道:“……您这不是魂契,是命帖吧?”
魂契,只是一次性的买卖,交换即止,生死有界。
而命帖……是不死不休。
它最大的隐患便在于——死亡的一方若不主动放弃启这份锲书,存活者就会被连根拖死。
任玄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身上。
谢凌烟还活着——那么,那些与他立誓的故人,在濒死之际,必然放弃了锲书。
陆溪云这厢已经捋过来了。
青年眉头微动,试探道:“谢大哥,你说的国境线……不会是西境线吧?”
谢凌烟瞥他一眼,慢悠悠地“嗯”了一声。
陆溪云:“你说的朋友……不会有我二哥吧?”
谢凌烟笑意未改,语气依旧慢悠悠的:“怎么,不许他有朋友?”
一瞬间,陆溪云整个人都不好了。
陆溪云整个人炸毛般愤然起身:“二哥这就太过分了!”
“我当年要和朋友立锲,他骂我不懂事,说这种誓约生死不可儿戏!结果他自己转头就去干?”
“他简直是只许州官放火!”
陆溪云一边骂着,一边气得来回踱步,眉间一股压不住的怒气:“我要早知道,小时候就该偷他书、藏他剑、抢他酒!”
谢凌烟听着他的控诉,竟莫名失笑:“这些你好像都干过。”
第8章 亿点点偏见
见青年满腔愤然,谢凌烟一转话头:“不过,他不让你干,然后自己干的混事,确实多得很。”
陆溪云这下气得更狠了,咬牙切齿:“今年中元,我都不要给他烧纸了!我要把他那份全烧给大哥和三哥!谢大哥,你也不许给他烧!!”
谢凌烟微微一愣,随即看着这愤愤不平的青年,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顺着陆溪云的意思,温声道:“是,我都听你的。”
话音刚落,陆溪云突然冒出一句:“谢大哥,你更喜欢我哥,还是更喜欢我?”
谢凌烟愣上一瞬。
这问题来的毫无章法——但他哄陆溪云已经哄惯了,几乎没怎么犹豫,便顺着陆溪云的话笑道:“世子爷都这么问了,那自然是你了。你哥哪有你厉害?”
“好!”陆溪云倏地站起,眼神灼灼,声音干脆利落:“既然这样,那他立了,我也要立。谢大哥,你与我立锲!”
任玄脑子嗡的一声。
事情一下子变得离谱了。
陆溪云分明是蓄谋已久,声音里带着某种执拗:“谢大哥,你刚刚还说更喜欢我。”
任玄眯了眯眼,心中警铃大作——
陆溪云要用方存的方法,却根本不打算让谢凌烟知道方存的话。
这家伙打算悄无声息地把锲签了。
倒像是陆溪云的性子,先把一切做成定局,才施施然的开始解释。
谁tmd再敢说陆溪云单纯,任玄第一个跟他急。
谢凌烟皱眉:“溪云,不要胡闹。”
陆溪云继续输出,声调愈发坚定:“都是因为二哥,我现在已经元化之境了,居然还没体验过立锲!反正我是要找个人立锲的,你不答应,我就去找秦疏!”
这话效果拔群。
谢凌烟一听,脸色瞬间黑了,立刻冷声喝道:“找他个废物做什么?!秦疏那个废物连七品都没有,找他拖死你吗?!”
任玄在旁边低下头,选择性耳聋,只假装自己没听见。
骂的是秦疏,关他任玄什么事呢?
陆溪云依旧执拗,谢凌烟盯着青年看了许久,终究是心软了。
谢凌烟轻轻叹了口气:“找时间,我同你立锲。”
——完。
看着谢凌烟被陆溪云绕进去,任玄感觉自己现在就该找个墙撞一撞。
让陆溪云与谢凌烟立契?回去秦疏不把他吃了才见鬼。
任玄扭头就出了营帐,风风火火地直奔帅所。
丰泰大营帅所,昏黄的灯火摇曳,映照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军情文书。
岳暗山一脸不耐烦,觑着堂下来回踱步的任玄,语气透着明显的嫌弃:“老任,有事说事。再搁这儿浪费我时间,老子马上下值了,还要回家吃饭呢!”
岳暗山越看越心烦,正要开口催促,任玄却猛地顿住脚步,凑到帅案前,神色肃然:“老岳,有件事,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得帮我拿个主意。”
岳暗山见他终于开口,放下手中的茶盏,耐着性子问道:“什么?”
任玄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陆溪云要和谢凌烟立魂锲。”
“哐啷——”
茶盏盖子直接砸在地上,岳暗山整个人像弹簧似的弹起来,提起配刀,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这事我不知道啊!我下值了!回家吃饭去!”
任玄上前一步,抬手就把他按回座位上,神情沉痛:“听都听了,跑不了我,也跑不了你啊。”
岳暗山双手扶额,整个人都要裂开:“老子真的是艹了!”
岳暗山抬头,咬牙切齿地瞪着任玄:“任玄!你怎么好事从来不想起我,坏事能拉我一个顶俩?!”
任玄忙不迭地双手合十,向着岳暗山连连拜了拜,语气里透着几分讨好:“岳老大,岳大哥,岳将军,小弟我是真的没法子了。”
岳暗山冷眼看着他,抱着胳膊,懒得搭理。
任玄自顾自继续诉苦:“你说,这事我要告诉殿下,陆溪云以后肯定会记恨我,我要是不告诉殿下……”
岳暗山闻言,难得露出一抹同情的神色,徐徐道:“殿下会剥你一层皮。”
任玄重重点头,表情悲壮:“岳大哥,所以你看……你能不能帮我代为汇报一下?”
岳暗山手里的茶盖子差点又摔了:“滚滚滚!你少来这套!有事岳大哥,没事岳老三!你怕陆溪云记恨你,我就不怕了?”
任玄一脸讨好的笑,继续厚着脸皮劝道:“反正您也不是第一次说陆溪云的坏话了,债多不愁嘛。”
岳暗山:“……”
这厮要不是我兄弟,我现在就宰了他。
岳暗山气得直接拍了桌子,义愤填膺地站了起来:“我那是说他坏话吗?!我说的哪一句不是真事?!”
“陆溪云就是骄纵傲上!仗着老王爷从龙有功,他居然当着百官的面直呼殿下名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