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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它们整整齐齐地写了两行。
  有些仓促,印记却极深。
  像是被风吹拂过的柳叶。
  我认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有读懂——大约是我识字不多,又或者只是些曾经的砍柴人的涂鸦吧。
  *
  茅彦人侥幸没死。
  马车套好。
  收拾停当。
  在我们准备回殷家镇的时候,茅彦人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山神庙。
  高高在上的压迫感荡然无存,如今的他狼狈不堪。
  不知道被什么戳瞎了一只眼,带点黄的凝液与血混合着,从眼眶里流出来,凝固在他半片衣襟上,有些恶心。
  他枪匣子空着,右手腕也断了,被一些从衣服上撕下来的碎布条固定在几根树枝中。
  极有可能是在追逐幻影的途中,跌落深谷,差点丧命。
  茅彦人有些萎靡,一走近却依旧恶毒地盯着管家。
  “是你捣鬼。”他咬牙切齿道。
  “茅少爷不如与我们同行半日?以缓分离之苦。”殷管家淡淡地问了一个与前一日一模一样的问题。
  茅彦人勃然大怒:“你果然昨天邀我出来的时候就计划好了!迷路是假的,错过殷家镇是假的!你早就起了杀心!”
  “太行山中气候多变,何人能肆意操控。至于茅少爷这般下场……”殷管家甚至没有生气,只是抬眼看他,“不过是老天有眼,报应不爽。”
  茅彦人气得浑身发抖,冲上来要与我二人纠缠。
  殷涣拖着我的腰背,轻轻松松避开。
  茅彦人一下子摔倒在地。
  殷管家似笑非笑地看他。
  “想来……茅少爷是不打算和我们同归了。”他说,“大太太,我们走吧。”
  我回过神来,在他搀扶下准备上车。
  “淼淼,你真以为傍上了殷衡就高枕无忧了?”茅彦人坐在地上,唤我的名字。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茅彦人恶意笑道:“我母亲身体康泰,怎么突然就死了。”
  我浑身僵了,寒意缓缓从脚底升起,握着殷涣的手都忍不住用力,渗出了冷汗。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我告诉你……”他轻飘飘地说话,声音却一字不漏地传到我耳中,“我看到了。那天,那杯茶……对不对?淼淼?”
  大约是我的脸色太过苍白。
  茅彦人得意的疯癫狂笑,笑到半途又戛然而止,恨声道:“殷家长不了,殷衡也会死!”
  “你。”他指了指殷涣,“我会杀了喂狗。”
  “还有你个贱人。”他又指我,“等踏平了殷家……我就把你送回香旖楼,做个千人骑万人压的——”
  他话没说完,殷涣已经转身猛地一脚踩在他咽喉处,将他死死踩翻在地,发出“砰——”的巨大声响。
  茅彦人惨叫一声。
  可殷涣没有收脚。
  他狠狠地碾压着茅彦人的喉咙,茅彦人的惨叫在半途就戛然而止。
  他眼神冰冷平静,脚下却歹毒狠厉,用巨大的、毫无回旋余地的力道碾压着茅彦人的喉咙。
  茅彦人疯狂挣扎,青筋暴起,脸色都涨成了猪肝色,喉咙里发出咕噜的怪异声音。
  可殷涣纹丝不动地踩着他。
  把他钉在原地。
  我冲过去拽住了他的膀子:“不要,殷涣!”
  他回头看我。
  平时冰冷漠然的眸子里现在全是疯狂的血腥气,那双淡色的眸子竟隐隐泛红。
  殷涣真的要杀人。
  我有些害怕起来,可我不想让他走到这一步。
  为了茅彦人,不值得。
  为了我……
  不值得。
  “不要,殷涣。”我勉强用稳定的声线说。
  这一次,他终于有了回应,他松开了脚,茅彦人得到了生机,急促咳着血,往角落里爬了爬。
  可殷涣眼里的血腥疯狂还在,他转身看我。
  紧紧盯着我。
  我心底慌乱,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大太太……”他嘴角带上一缕略带讽刺的冷笑,“你怕我?”
  “我没有。”我连忙道。
  “太太不是问我警卫的去向吗?”殷涣说,“他们说了污蔑大太太的话,死有应得。”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可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还是让我头皮绷紧。
  “这、这不作数。”我连忙道,“他们昨天失踪了,没人看到他们怎么死的。这里好几个人,还有茅少爷,还有王车夫,都在听着……你、你不能瞎认!要坐牢的。”
  “好,那就也许吧……也许师爷是我杀的,也许五姨太的男人是我杀的,也许两个警卫是我杀的,甚至……茅彦人。”殷管家撇了地上死狗一般的茅家大少爷,顿了顿,“太太不喜欢,杀了也无妨。”
  他谈及人命时,云淡风轻,仿佛人命在他心底是最不值得一提的存在。
  “大太太怕了吗?”他又问。
  我应该是畏惧的。
  我明明那么胆小。
  却对殷涣生不出怕来。
  一路走来,没人当我做人。就算成了殷府的大太太,不过是茅成文送给老爷的玩意儿,一个沐猴而冠的小丑。
  连大少爷身边的警卫,也可以肆意地议论我。
  可殷管家……
  殷管家不一样。
  我不敢细想其中的关结所在。许多事,不能细想,细想便是一场滔天的祸端。
  我往后退了两步,摇了摇头。
  “我不怕。”我对他说,“你说世间没有鬼,没有鬼,我就不怕。”
  “没有鬼?真的吗?”他并有放过我的意思,一步一步上前,紧紧逼问,“明面上殷家只死了十三个姨太,也许……背地里尸山血海,都是我动的手——也许我就是鬼,伥鬼……”
  我一把抱住了他。
  “你是鬼我也不怕!”我气得冲他嚷嚷,“谁对我好我不知道吗?!怕谁我都不怕你!!!”
  殷涣安静了下来。
  他眼里那些沸腾的情绪全然消散。
  无影无踪。
  他眼神冷漠,看着我半晌,从我怀里挣脱。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死死抱着他,有些羞讷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却按着我的肩,用拇指缓缓擦我的脸颊,指腹带上了一些泪液。
  “大太太又哭了。”他道。
  下一刻,他捏着我的下巴,垂下头凑过来,吻了吻我的唇。
  他冰冷的嘴唇和我泪混在一处。
  打湿了我的心。
  【作者有话说】
  管家形态下的初吻。
  好奇怪,什么人能有两个初吻啊。
  哦,是我们的阴湿攻啊。
  第25章 老爷有的是办法收拾我
  王车夫驾车驶离了山神庙。
  在拐上大路的时候。
  我似乎又听见了女人呜咽随风而来。
  掀开帘子,从后车窗看过去,山神庙依旧是一团废墟,与上次遥望无有不同。
  可是很快,我发现了不同。
  在半遮掩的庙门后。
  我看到一双绣花鞋,左脚白色,右脚粉色……
  我一个激灵,哐当一声撞到了车顶。
  “大太太在看什么?”殷涣问。
  再去看,庙门下的缝隙里什么也没有……空落落的,只有尘埃瓦砾。
  “没什么……许是我眼花了。”我道。
  是的……一定是我眼花。
  隔着这么远,我又怎么可能看清那双绣花鞋?
  这荒山野岭怎么会平白出现一双绣花鞋?
  *
  那个冰冷的吻,像是蜻蜓点水,除了一圈涟漪什么也不剩下。
  殷管家不说。
  我也不敢再问。
  可每每半夜醒来,就想起了他那冰冷的温度……恍恍惚惚中,嘴唇便被冷激得滚烫,这样的滚烫又从舌尖,喉咙,一直到腰。
  成了那条盘踞在我腰上的青蛇纹身。
  痛。
  惧。
  又无法摆脱。
  *
  雪停了。
  雨又接着下。
  接下来的几日因了这样的不可说,因了茅彦人最后那段威胁,终于是闷闷不乐起来。
  我贪恋外庄的自由。
  即便这般,也不肯回大宅。
  入了腊月,殷家镇似乎一下子热闹了。
  隔着围墙,也能听见街上喧嚣的声音。墙外总时不时地有窜天猴飞上天,然后在半空炸响,有些还能冒出一两朵漂亮的烟花。
  殷管家也寻了一些给我来玩。
  鞭炮飞上天的时候,心里由衷地期望,老爷再迟一些,再迟一些……最好永远别回来了才好。
  *
  腊月三日吃过夜饭,本就要去睡了。
  门房过来报。
  说是孙家带着些镇民,提了年货,要见东家。
  老爷不在家,听说我在外庄,就过来了。
  “是孙嬷嬷的本家。”殷管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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