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篝火彻底暗了下去。
殷涣不在身边,王车夫睡得正香。
我起身,披了狐裘,迷迷糊糊地摩挲着从庙门出,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小解。
“……”
“……”
“……迟。”
起初以为是风,可后来……我好像……真听见了什么。
是女人的呜咽。
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明明慌乱得要死,只觉得是自己的幻觉,却又忍不住想听清楚……
逐渐地,我好像真听见了什么。
能从风里,分辨出那么一两个字来。
“……迟了。”
迟了?
什么迟了?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吓了我一跳,收拾了衣服回头去看。
是茅彦人的两个警卫也出来方便。
他们盯着我,不怀好意。
我顾不得再去探究那风中的呜咽,与他们擦肩而过,快步往庙里走。
风把他们的议论声送了过来。
“……就他?以前是茅老爷买的男妾?看着挺纯的呀。”
“你可千万别信。茅成文什么德行。上下早都玩透了……”
然后是两个人刻意压低的恶意笑声。
我深深吸了口气,匆匆走入了山神庙。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凄厉的两个惨叫声,充满了恐惧和无助——是那两个警卫,我记得他们的声音。
那是连串的惨叫,像是连声带都要被撕裂一般的惨叫。在这个寒夜中没有人可以忽略。
山神庙内的所有人都惊醒了。
王车夫连忙点燃了火把。
“声音从外面传过来的。”他说。
“是、是大少爷的警卫。”我靠在庙门上不敢出去,“他们在外面小解。”
茅彦人脸色极差,他披上披风,从匣子里拿出毛瑟枪,一把掐住我脖子,拿枪抵着我的头:“管家人呢?你们搞什么鬼?!”
我惊恐交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突兀的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只有风过山林的沙沙声。
茅彦人松开了我,打开了保险栓,推开门,缓缓走了出去。
两个车夫互相看了看,便点燃了火把,带我一起也跟了出去。
雪停了。
漆黑的山林间有些朦胧的雾气,折射出淡淡的微光。
茅彦人站在我们前面,向着一个方向看着。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警卫刚才方便的位置,那里并排站着两个人,只能看见背影,和我进庙门时一模一样。
我松了口气。
是他的两个警卫。
可又似乎不对……哪儿有人能这么纹丝不动地站着?
茅彦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表情严肃起来,盯着警卫。
风忽然又起来了。
吹落了树林间的雪。
树枝摇摆,沙沙。
那两个警卫也摇摆,沙沙。
他们缓缓看向我们……他们没有转身,头却已经向后扬起,接着是上半身,还有腰,全部向后弯折。
我甚至听见了骨折的声音。
接着他们用一种难以想象的姿势弯折成了蜘蛛的样子,四条腿也反折成了奇怪的形状,以不可能的姿势落地,支撑着他们。
接着他们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眼眶里,什么也没有,却流出红色的鲜血……落在他们脸颊上,很滑稽。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明明吓得要晕过去,却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所有人都呆在原地。
两个警卫忽然飘了起来,像是被什么拽着飞上了半空,维持着诡异的姿势在树林间飘荡。
真像放飞了两只人形风筝一样。
在那片带着微光的雾气后,一个女人的身形缓缓被勾勒了出来。
她没有脸。
我看不到她的脸。
她站在那里,四肢布满了伤痕,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
“……迟了。”
“……来迟了。”
我听见了这个呓语。
与我今日听见的风声竟一致。
恐惧终于超过了所有我能承受的极限,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惨叫了一声,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山神庙里跑。
茅彦人也清醒过来。
我最后看到他,是在抬手射击,毫不犹豫贯穿了警卫的眉心,接着他冲进了那片迷雾中。
“殷涣你给我出来!我要杀了你!”茅彦人一边打枪,一边大喊,直到身影被迷雾吞噬。
我冲进了漆黑的山神庙。
一个踉跄倒在半身的神像前。
眼前是那个掉在地上的佛头……
一面眼眸微敛,似有悲怜。
一面满目疮痍,狰狞成鬼。
我又是一阵惨叫,踉跄着退后,却跌入了一个怀抱,吓得我疯狂挣扎。
“是我。”他说,“大太太……是我……”
是殷涣。
我回头看他,恍惚的泪中,看清了他的脸。
“殷涣!殷涣!”
我扑上去死死搂住他的脖子。
他怔了一下,缓缓抬手,抚摸我颤抖不已的背脊……
“没事了。”他用冷漠又柔和的声音说,“没事了,大太太。”
“不、你不知道……有鬼!真的有……你带我走!你带我走好不好?我受不了了!”我哭着急促哀求。
殷管家轻轻叹息了一声。
“去哪里呢?”他问。
我愣了愣,混乱的脑子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把我的两只手臂从脖颈上摘下来,窝在他的掌心,这才又抬眼看我。
“您是殷家的大太太……您想去哪里?”他顿了顿,“您……又能去哪里?”
也许是我的错觉。
他的眼神冰冷凉薄。
让我遍体生寒。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两更的量。
因为马上一千收藏了,就先端上来了。
看在我这么努力两更的份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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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老同的设定来自《雪花秘扇》,后面还会出现女书,设定也参考自《雪花秘扇》及中国湖南省江永县独有的女性专用文字“女书”。
第24章 冰冷的唇
天亮起来的时候殷管家带我出去。
茅彦人的车夫吓得早就骑马跑了,只剩下一个空马车留在原地。
那两个“人形风筝”还在半空飘着。
我瑟瑟发抖,缩在殷管家怀里,不敢看。
他却安抚地拍我的肩膀:“太太看一眼……只看一眼。”
我听他的话勉强抬眼去看。
他一扬手,树上便有透明的丝线松开,接着那两只“人形风筝”飘落在了地面——竟是两只穿着警卫衣服,空有人形,连眼珠子都没有的傀儡。
“悬丝傀儡。”殷涣对我道,“用蛛丝操控驱使,可模仿人类的动作。是殷家秘法……并不是鬼。”
不过是障眼法而已。
这世间没有鬼。
这让我安心了许多。
“这就是悬丝傀儡吗?”我道,“也……没有传说中那般神奇。”
“这是半成品。脸上只开了眼窍,只能叫俑。”
他的话引起了我的好奇。
“俑?”
他说真正的悬丝傀儡,头部会开七窍,眼睛是活的,嘴巴也是活的,设置机关,用蛛丝线控。
这样的傀儡,操控之法也只有殷家家主懂得。
就算是近距离看到,也可以假乱真。
这两只俑落在地上。
脸上隐约可见木头的纹路,只有眼眶黑洞洞的,流出的血泪是假的……
可我记得昨夜不可名状的恐怖。
不敢正眼去看。
殷管家的细长的手指在俑的身体上点了些地方,那两只俑发出嘎吱的声音,然后缓缓叠成了两尺长,一尺宽的模样。
平平整整的。
乍一看像是一张人皮被叠了起来。
王车夫拿着那两个俑,放在了车后的木匣子里。
我问殷涣:“……那两个警卫呢?”
“不知道。”
“可昨天晚上我回去的时候……他们分明在外面。怎么会消失呢?”我妄图从殷管家的脸上看出几分端倪。
“这山里大,也许被野兽吃了,又或者冻死,也不一定。”殷管家表情淡漠,没有一丝波动。
他不说。
我没有办法再问,问了,他也不会说。
*
我在那倒地的佛头前站了很久。
日光柔和了佛头的面容。
狰狞的半面沉入了阴影,此时他看起来只剩慈悲。
“大太太……”殷涣在庙外唤我,“准备妥当,可以回了。”
刚才那不像争执的争执,被刻意不被提及。
我应了声好,转身要走,余光却发现了什么,弯腰凑去看——在神像的莲花底座上,有一些似乎像是文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