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先前大公主告诫,说勿要明着顶撞天子, 阮钰也深以为然,殷笑便胡乱扯了一通感谢致辞, 没再说什么。
然而她不找事, 事未必就不愿意找她。
那头白露还没来得及清点完赏赐,这边前门又来人禀报,说是二殿下跟三殿下来了。
三殿下?薛昭搬了张马扎坐在池塘边喂鱼, 闻言很是诧异了一番, 这不是顾长策护卫的那个病病骨支离的殿下吗?
病秧子三个字在她嘴边委婉地打了个转,到底还是咽回去, 改了口。
殷笑与三殿下算不上特别熟稔,心里也没有什么头绪, 可这对方身份摆在那里, 总不好置之不理。她只能压下种种疑惑, 摇摇头:这几日天气天气回暖,三殿下身体见好,外出散心,也不奇怪。
她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总是有些放不下,把那家丁遣回去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了起来。
算了,我去看看吧。她撂下这么一句话, 便起身往前门的方向去了。
阮钰一见她如此,便也放下手里的新茶,轻飘飘地落下一句我和郡主一起,便起身跟了上去。
伽禾在庙堂之事上,是个纯然的门外汉,蹲在院子里听了全程,愣是只听出来今天来了两个贵客。
薛昭倒是比他好些,摸着下巴思忖片刻,煞有介事地说:陛下前脚下了赏赐过来,那两位殿下想必是为了这个才到访的,你觉得呢?
伽禾:啊?哦,对,我觉得很有道理。
薛昭觉得自己在此人身上难得找到了些优越感,于是干脆扯了点陈年往事,同他讲道:三皇子名叫崔之珩,他生母姓魏,乃是左相魏华之妹。不过魏德妃早年体弱,后来难产而亡,连带着三殿下身体也很不好是以三殿下常年闭门不出。他性子我不太清楚,但陛下一直挺喜欢他的,想必也不错不过我疑心陛下偏疼他,是因为他身体差到没法夺嫡,不一定是为了别的。
薛都尉身为朝廷鹰犬,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大肆编排圣上,想来对自家九族颇有信心。她想了想,可能是觉得自己这几日表现得有些太过张狂,于是又找补道:这些事你听听就成,可别说是我说的。
伽禾又点点头,很客气道:不妨事,你们中原人家里外头的事一向很多,我大概是记不住的,放宽心哈都尉。
他瞟了眼薛昭,又说:不过啊都尉,根据我行医多年的经验,这位殿下病了这么久,脾气也未必好吧久病成良医知道吗?骗人的,一般来说,久病之人更容易成怪胎,总而言之不是好鸟。
薛昭:
他们这头说着话,另一头,殷笑带着阮钰,已领了两位殿下进了游廊。
倘若是二皇子拜访,她心里多多少少还有些数,猜到事情大约会和陛下有些关系,可若是加上一个三皇子,就的确不大好说了。
崔之珩的轮椅是特制的,即便身边无人,轮椅主人自己动手,也不会太费力。阮钰落后三皇子两步,注视着椅背上嵌着的红玉,眉心微微一动,忽然开了口,状似不经意道:
三殿下虽是微服,身边不带侍从,难免不便,可需在下搭把手?
无妨,不劳世子费心了。崔之珩略略摇头,侧过脸,对他微微一笑。他的身体确确实实不大好,嗓音很有些发飘,日光从游廊外落进来,照得他脸色也发白,今日本打算去朱雀街散散心,沿途却遇见二哥,说要来宁王府上做客想来我也很久不曾拜访,干脆和二哥一起来了倒是不曾想到,世子今日也在府上。
阮钰哦了一声,轻声细语道:在下与郡主关系一向很好。
殷笑:
她脚步一顿,脸色异样地瞥了眼阮钰。
崔之珩道:是这样么?从前听过些太学的流言蜚语,看来都是空穴来风了。唉,也是,世子和如是在课业上一向难分高下,想必有不少共同话题才对,是我狭隘了。
阮钰道:的确如此。
崔之珩:真好。不像我,二哥常年在营中,能说得上话的同辈只有如是一人,可我又不好时常出宫,只得在心里盼着和她见面上回在鸣玉山出了事,没能来得及和如是聊上几句,当真遗憾。
阮钰: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没遭遇山体坍圮,也是很幸运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两人说话语气腔调很是奇怪,仿佛不是在闲谈,而是在卖弄什么。
殷笑实在想不通这些话题里有哪些东西是值得卖弄的,眼睛眨了下,去看二哥,却见崔既明也是满面茫然。
注意到她的视线,崔既明背着身后两人,冲她做了个口型,正是蒋伯真三个字。
与她所料无二,崔既明果然是为此而来。
殷笑眼皮一垂,微不可查地摇摇头,又点点头。
目前没说,但已有线索。
崔既明冲她扯起嘴角,笑了笑,大约是你办事我放心的意思。
与此同时,身后的阮钰已和三殿下聊到了朱雀街。
崔之珩道:上回似乎在三叠书斋遇见过世子,早闻世子雅人清致,不知上回买了些什么书回去?
阮钰:殿下过誉,不过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闲书罢了。
崔之珩:世子过谦,金陵城的年轻才俊里,世子属二,可没有人敢妄称第一。我记得那几日,书斋二层刚上了些新的琴谱,世子看过没有?
阮钰:这几日琐事繁多,虽然买过几本,却依稀记得自己没有读完。
殷笑被他们灌了一耳朵的过谦过誉,简直要无话可说,脚下的步子忍不住迈得更大了,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地把人领到内厅,好让茶水点心堵住这两位翩翩公子停不下来的嘴。
这时候,廊边的柳树轻轻摇曳起来,微风吹起枝条,沙沙的声响掺进阮钰未尽的尾音之中,空气凝滞了半刻。
三殿下没再接话。
崔既明的两个护卫远远地缀在后面,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手扶在佩剑上,警惕的目光落在游廊之外,却没有拔剑。
殷笑毕竟是宁亲王之女,尽管学艺不精,多多少少也是有些武功底子,此时心中无端一慌,下意识地望向了方才被风吹起的那株柳树。
下一刻,树动了。
那柳树背后不知道是怎么藏起个人的,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冲了过来。
有那树后的刺客在前,很快地,游廊房顶上又跳下来六七个窄袖黑衣的刺客,那些人手上拿着短剑,不要命似的冲着殷笑几人冲过来。
崔既明锵的一声拔剑出鞘,转头看了眼殷笑,眉头一皱,干脆利落地把她推向了阮钰,冲着另两个侍卫喝道:护好他们!
眼看着刺客越来越多,宁王府的家将们训练有素地赶上来与他们缠斗,场面一时极度混乱,眼前是刀光剑影,耳边是锵然器声。
殷笑叫他推得一个趔趄,被阮钰扶住了,神色却没有很大的变化,反而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惨白着脸的三皇子。
三皇子眼中带着些惶惑,手忙脚乱地操纵着轮椅向后靠了靠,崔既明带着的一个羽林卫本在和刺客缠斗,冷不防被他绊住脚,右肩被一剑穿过去,流下血来。
借着羽林卫的掩护,她与阮钰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了什么。
抓活的。她低声说。
阮钰与她所想一致,抿唇道:和上祀节的是同一批。
宁王府如今戒备森严,部曲虽被皇帝有心择选过,能力都还尚可,只是三皇子坐着轮椅格外打眼,那些刺客便都想从他入手,侍卫护得也很是吃力。
殷笑一言不发地看了片刻,忽然皱起眉,心中浮现出一个奇异的、一直被她压在心底的猜测。
然而眼下不是细想的时刻,她探出身,打了个唿哨,过了半晌,看见薛昭领着卫鸿、身后跟着三五个家将,心中略略一松。
东角门的厢房附近看过没有?
有人影,薛昭拧眉道,他们确实在找什么东西。
另一边的刺客还在纠缠,阮钰看了眼身后,脸色是难得的严肃。他道:侯府离这里不远,能掩护我们过去吗?
薛昭似乎是愣了下,随后啊了一声,见殷笑并无反对的意思,便点点头,刚想拎起她运功跑路,便听见另一旁远远传来一声:
如是小心!
这一声提醒来得当真是时候,下一秒,那些黑衣刺客全都靠了过来,不约而同地想要攻击殷笑。
这局面变得实在突然,殷笑尚未弄清楚三皇子究竟要她小心什么,周围便已经被围得无处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