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啊?
  家丁的脸色在她的注视下逐渐发绿,配合他颜色鲜亮的鹅黄短褐,看起来愈发像一朵迎风招展的迎春花。
  殷笑从他方正硬挺的面庞中,读出一种萧然物外的绝望,觉得他极有可能比自己先一步把阮微之脑子有病骂出口。
  他痛苦地重复了一遍:这是世子的嫁妆单
  殷笑脑中飞快地过滤了一遍金陵城中适龄的姑娘,到底没猜出阮微之是相中了哪位,心底又觉得十分莫名,心想:
  阮微之的嫁妆单子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他娘。
  然而想是如此想,她还是颇为客气地送上一句干瘪的祝福:呃那我祝他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那家丁快崩溃了,喊道:这都是世子要赠给您的!
  殷笑:
  虽然不合时宜,但是看这家吼出声来,她终于想起在何处见过此人了。
  宣平侯早年本任太傅之职,乃是清流文臣之首,后来退居为太学祭酒,仍遭到不少人忌惮,连带着阮钰也受过几次袭击。而一身鹅黄的这位,似乎一开始是阮钰常带在身边的护卫。
  他大概是被那倒霉主子折磨得不轻,心理压力太大,一嗓子吼出来,隔着两道墙的侍女都能听到。
  果然外面悉悉卒卒一阵声音,刚才退出去的谷雨很快破门而入,扭头四顾:郡主怎么了?!
  殷笑沉默片刻,真诚地说,郡主想死。
  她方才还难得好心地惦记了一回阮微之,没想到这狗东西这就开始犯病了!
  殷笑一把掀开被褥,顶着一头不甚整齐的长发,准备下床穿鞋穿衣,刚站起身,又被脚腕的刺痛给逼坐回去,一时眼前发黑,只好有气无力地喊:
  谷雨,备轮椅去宣平侯府!
  谷雨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了一声,花了大半时辰,终于从王府仓库里挖出一把沾满灰尘的陈年老轮椅这玩意儿本来是宁王妃怀胎时用来在府中代步的,早在二十年前就压了箱底,没想到还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打发了来送嫁妆单子的迎春花护卫,殷笑扑通一声把门甩上,坐回轮椅,胡乱给自己绾了发,又乱七八糟地把衣服套上,一转头,看见白露递来一件藤黄的绣兰罗袍,眼角不由一跳。
  不要黄色,她眉头一皱,颇为嫌弃地说,换件其他颜色的来。
  待她吭哧吭哧拾掇完,谷雨已经来来回回擦了十来遍轮椅了。
  金陵三朝王都,朱雀街以南的贵族区更是权贵云集,几乎是王府挨着侯府,侯府挨着相府,扔一块石头能砸到三个国公,每家府邸隔得都不是很远。
  殷笑被侍女推着出了宁王府大门,连马车都不需要,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宣平侯府门口。
  白露上去敲响了门环,门房拉开一道狭窄缝隙,从里头看了眼她们,大约是没认出来人,便说:
  对不住,侯爷近日不见外客请回吧。
  谷雨上前两步,想要理论,殷笑抬手制止了她。
  是了,她心想,今年的上祀是阮学本主持的,典礼上出了大差错,陛下却还没发落,他现在可不敢轻易见客。
  这样想着,她从腰上取下牙牌,让侍女交给门房,口中道:宁王府郡主清源,今日前来探望同窗。
  那门房听了清源郡主四个字,表情微微一变,刚要接过牙牌细看,一道黑影子就旋风似的从大门缝隙里闯出来。
  那黑影横冲直撞地向外狂奔,带起一阵低矮的凉风,从殷笑身旁唰地窜出去老远。
  紧接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尖叫着冲出来:
  来福!!!
  门房被这小炮弹吓了一跳,手里镶了金的郡主牙牌差点没握住,连忙捏紧看了一眼,见没有问题,匆匆道:
  原来是郡主驾临您请进、请进。
  这时,那丫头已经绕着她的轮椅追了那黑猫一圈了。
  殷笑被这她俩晃得头晕,瞅准时机伸出一脚,把猫拦了下来,拎住它的后颈,把它直提到眼前。
  这猫长着一双晶亮的绿眼睛,几根胡须歪七扭八地翘在脸上,有着一张异常深邃的猫脸这实在不怪她言语匮乏,毕竟这玩意儿黑得太有水平,即便正午的阳光有多明朗,看上去依然只是一只单纯称得上有鼻子有眼的黑猫崽子。
  不过看这眼神倒是分外眼熟,似乎是初三那天,鸣玉山那只挠了她跑路的黑猫。
  没待她仔细回忆,那双丫姑娘哇的一声便跳了过来,将她手上的猫接过抱在怀里,满脸真诚地赞美道:来福跑这么快被你抓到了!好厉害的姐姐!
  什么猫叫来福啊?
  殷笑从猫身上移开视线,看了看这姑娘,不由更加震惊了。
  只见这孩子一身黑衣窄袖,脚上踩着的亦是男款的小皮靴,额头上三道整齐的划痕,小小一张脸,竟黑得好像从西北出完征回来一样,只有眼睛是亮晶晶的,和手里这只名叫来福的黑猫异常相似。
  殷笑:
  在她思考出合适的应对措辞之前,门房已火急火燎地赶上来,一把搀住这丫头,苦着脸低头:榕小姐啊,可快回去吧,侯爷不是说了,这两天出不得门么!
  在榕小姐吱声之前,他又连忙转向殷笑几人,躬身赔笑道:郡主见笑了您不是要见世子么?这里请、这里请!
  然而他越是想维持体面,场面就越是混乱。只见黑乎乎的阮榕抱着黑乎乎猫,听到郡主二字的时候,惊诧万分地瞅了她一眼,脱口道:
  嫂嫂?!
  天地良心,那门房兢兢业业看门放人,好不容易要把两位送进门,听到三小姐这一声感情充沛的呼唤,当真要晕过去了。
  他崩溃道:这是清源郡主!不是嫂嫂!
  殷笑:
  她觉得自己本该出言反驳两句,然而看了眼门房,觉得若是自己真的开口,这位门房可能真的要倒地不醒了。
  为了照顾宣平侯家恪尽职守的门房先生,她决定装作没有听到,拍了拍轮椅扶手,若无其事地让婢女推她进了府邸。
  宣平侯府的园林品味很是不俗,里头栽的桃李梨杏各有讲究,殷笑对园艺的见识十分有限,走马观花的赏了一路,看着沿途红的粉的争奇斗艳,说不上来哪里好,但感觉隔壁宁王府的花园只能叫做栽了树的地皮。
  殷笑正低头琢磨着要不要向大公主要点花草树苗栽回家,不期然听见一阵琴音,铮铮切切,悠扬婉转,侧耳细听,原是一首《凤求凰》。
  这时,引路的婢女在一面粉墙圆门前停下脚步,对着她屈膝礼了一礼,温声细语道:殿下,这里就是世子居所了。
  与此同时,伴着琴音的歌声也缥缥缈缈地传到她耳边,殷笑眼皮一跳,听到它唱的是: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纵然这声音清雅飘逸,殷笑还是听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循着圆墙向内看了一眼,到底没从里头丛生的兰花湘竹里看出看出什么来,只得头皮发麻地叫住那侍女:
  劳驾,你们世
  然而那侍女仿佛不曾听到,殷笑方一开口,她便垂首一礼,逃也似的快步退下了。
  殷笑:
  她心知在这些府中下人身上是问不出什么东西了,便转而思忖起大公主口阮微之中的情况复杂,又想起他那打扮诡异的贴身侍卫,再联系起一路看到、脸色奇异的家仆,以及那叠莫名其妙不知所谓的嫁妆单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阮微之有病。
  考虑到宣平侯世子是个走着山路都要低头擦拭武器污渍的奇男子,她觉得这不一定是他从哪儿摔出来的问题,可能只是单纯的本性暴露,叫人看明白表面端方清高的世子爷,私下里究竟是个什么德性。
  在她踏进院子之前,殷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显然之前那位送嫁妆单的侍卫没把她可能会拜访的消息告诉阮钰,在殷笑和她的一干婢女慢悠悠走进这间院子时,还有一排花枝招展的健壮男性,正在面目狰狞地随歌而舞。
  说是跳舞都有些抬举了,这几位壮士一个赛一个的高大,俱是蜂腰猿臂的结实身材,四肢却僵硬得好像插在糖葫芦上的木棍,每跳一下,地面都仿佛震了一震,若非这里是宣平侯的府邸,她简直怀疑这里是不是在举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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