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柴堆里跳跃着赤红的明火,暖光打在他的脸上,让那双桃花眼看起来像是一对琥珀色的琉璃珠,乍看好像温润平和,细观却寡淡得近乎冷漠。
  她忽然又想起来,太学夜间的修习活动,阮钰是从来不参加的。
  起初还有看他不过眼的同窗拿此说事,说是宣平侯家世子身份高贵,自然不愿意同我们这些人夜间挤同一个学舍读书,也有说他晚上回家是因为他父亲阮祭酒给他开小灶的。
  不过这些风言风语到后来都没了声息,因为阮钰素日与人交际从无架子、平时也从不参与大考以外、有祭酒在的测验活动,避嫌避得无可挑剔,倒是从没有人猜过,是因为阮微之的眼睛不好,夜里读不了书。
  她默然片刻,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毕竟以她与阮微之的关系,没有踩着彼此痛脚打压已属难得,这时气氛难得缓和,他说自己有眼疾,殷笑却没办法真心实意地宽慰他哪怕一句话。
  她只得干巴巴道:那你注意护眼。
  阮钰对此仿佛一无所觉,闻言,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语气与往常别无二致:不劳郡主费心。您不是要看箭吗?自便吧。
  这时,岩洞外恰好一阵闪电,裂帛般地划破阴沉天幕,晃得人眼前一花。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鸣响彻在耳畔与身在金陵城中所听到的模糊雷声不同,这声音大得惊人,如山怒海倾,严严实实地将阮钰未落下的尾音压在巨响之下。
  一块拳头大的碎石从岩洞外砸下,啪的一声,摔了个四分五裂,碎落的石渣转眼便被大雨冲了个干净,再无痕迹。
  殷笑脸色微变。
  顾不得阮钰神情,她倏然站起身,一抬手,握在手中的玄铁箭被遥遥扔到阮钰怀中。她疾步走向洞口,探头细细环视着四周动向。
  再回身时,她径直走到阮钰跟前。
  山坡泥水渗漏,上面有碎石掉落。她声音微颤,在盛大的雨声里有些失真,雨太大了,这里可能要崩塌。
  摇曳的最后一点火光被四溅的雨水浇灭,山外闪过惊雷,借着那一瞬间的彻亮,阮钰模糊里看见,她的脸惨白得惊人。
  快走,手上传来冰凉的触感。这次终于不是护腕,殷笑一把拉住了阮钰的手。她的脸色鲜少如此难看,连着嗓音也干涩异常,这山洞支撑不了多久。
  像是要印证她的话一般,洞窟外轰然一声巨响,岩块沙砾伴着雨水狠狠落下,甚至连地面都在震动!
  那声音震耳欲聋,排山倒海似的袭来,飘摇的火堆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只剩下木柴上一点隐约的火星,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她不知阮钰此时看不清路,无法将此人留在原地等死,只能咬咬牙,使力拽着他向前。
  阮钰被她带着上前,刚走出洞窟没两步,忽然脊背一凉,某种预感闪电似的从脑中划过,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见阴沉的天空、模糊的山影,以及
  快趴下!
  阮钰陡然喝道。
  在他喊破了音的同时,背后滑坡的山体已经势不可挡地向他们冲过来!
  阮钰在落后的位置,一眼看见前面那人清瘦的身形,下意识地挣开她握着自己的手,一咬牙,将她向前奋力一推,还未来得及自己避开,就被落下的碎石狠狠撞上了后背。
  ?!
  远处似乎传来一阵错愕的惊呼。
  阮钰闷哼一声,先是感觉到迷茫,随后才意识到自己被山石砸中了。在感知到疼痛前,他听到身后的动静,似乎比先前更大了。
  不得善了四个字忽然浮现在脑中,他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真要算起来,今日祓禊的半天,被猫挠也便罢了,在这之后又是刺客伏击、又是暴雨山崩,最重要的是,身边竟只有殷如是一个人。
  这还真是倒霉至极。
  先去被冲击的疼痛后知后觉涌上肺腑,他几乎要被这剧烈的痛处撕扯开来,眼前一阵发黑。
  今日真是,阮钰疼得脸色泛青,忍不住眯起眼,在一片天旋地转里,看见一道身影踉跄着奔过来。他抽着气,喃喃道:
  时运不济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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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叆叇:眼镜。
  世子的眼睛晚上不太好用,会需要眼镜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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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脉浮而紧,风寒外侵,阻遏卫气先前的药汤再加一味桂枝。腿上筋骨还需好生修养几月
  是,多谢院使这几日劳您
  不敢,您真是折煞
  耳边一阵朦胧的吵闹声。
  她精神恍惚,还未睁开眼,已觉一阵天旋地转,骨节缝隙里好似淋过凉水,又酸又冷,浑身乏力。殷笑忍不住蜷起手指。
  床沿发出嘎吱的难听声响,有人扑到窗边,颤抖地握住她活动的那根手指。
  郡主?!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她终于略微清醒了些,眼皮颤了一颤,吃力地睁开眼。
  谷雨惊喜的脸庞映入眼帘。
  殷笑恍惚了一阵,刚想开口,谷雨已看懂了她的意图,扭头招呼侍女倒上热茶润喉,又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肩臂,扶她从床榻上坐起身。
  郡主祓禊时遭遇山崩,伤了腿上筋骨,还染了风寒当时太学的学子们都下了山,只有郡主和宣平侯世子不在,薛都尉带着人手彻山搜查,寻了将近五个时辰才找到。
  她眼里泪花一闪,从婢女手中端过茶盏,略微探了探温度,确认后才递到殷笑手上,您真是要把人吓坏了。
  殷笑乖乖接过瓷盏,垂眸啜了两口,缓了缓气,才转过头,真心实意道:抱歉,让你担心了。
  然而谷雨还未应答,便听得一道声音轻柔地响起:
  既然知道惹了人担忧,就在府里好生养病,之后再同我好好交代。
  这声音婉转动人,乍听叫人十分亲切,然而细细琢磨,里头却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威严。
  殷笑循声望去,先是一愣,随后眨眨眼,不由笑起来:果然是阿姐。
  崔家宗室寡子,宁王又与今上亲如同胞,是故殷笑与三位皇嗣均以兄弟姐妹相称,其中又因大公主殿下性格温柔妥帖、是圣上膝下唯一的女孩,关系与殷笑最为亲切。
  谷雨行礼:大公主殿下。
  崔惜玉点点头,淡声应了,又道:宫里的太医都在外厅,刚给如是开了新的药方,有些事项比较琐碎,还需你们贴身照顾的人注意,你且去看看罢。
  她这番话没有刻意压低音量,显然是有话要和殷笑单独说。
  屋里留守的侍女都是殷笑心腹,自然听懂了大公主的意思,纷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又贴心地为她俩带上了门。
  侍女一走,寝屋便空旷了许多,只余窗外桃柳树上的鸟雀叽喳啾鸣。殷笑从床上抓起只软垫靠上,有些困倦地垂下了眼,等大公主先开口。
  崔惜玉似嗔非嗔地瞪了眼她:没个坐相!手却极为实诚地将她腰后的软枕抽出来,三两下抚平了,才端端正正塞回她腰后的空隙。
  她这一行动作行云流水,与方才那副威严模样相去甚远,殷笑不由嘴角一勾,心终于像落到了实处。
  上祀那半天时间,刺杀暴雨山体坍塌几乎是接踵而至,她一口气高高提起,待到被救回转醒才勉强落地。
  然而气一松,人就容易萎靡,她现在实在是又困乏又不愿睡去,只得没话找话地先开口:阿姐,我那天
  崔惜玉当即打断她:本宫明白你想说什么。
  鸣玉山的事情,我都清楚了。那天大理寺有要务,我晚到了两个时辰,没想恰好避开了那些人。
  崔惜玉说,学生们都没有伤亡。刺杀针对的是宗室,你二哥受了点擦伤,只是阿恒不怎么好,回去病了几天薛昭说你大约是在山腰遇险的,确有此事么?
  果真是对宗室的行刺。殷笑受了场无妄之灾,这时从她口中听到真相,又不由觉得好笑,心想:一个父母双亡的倒霉郡主,也值得他们和公主皇子一起刺杀?那策划者的眼神当真是不好使。
  然而想是这么想,她口中却乖乖回了崔惜玉:是。那些刺客藏得很深,到他们动手也没人察觉。禁卫人手也不够,我带阮钰走了深林近道,既是避险,也是打算回宫告知陛下,不过半道便下了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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