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站在她面前的人,没有一刻,比现在更陌生。
良久,谢柔徽开口问了三个字:
“那你呢?”
……
自从那日在兴庆宫一番对话,谢柔徽就再也没见过元曜。
这日用过晚膳,谢柔徽坐在桌案前,点着烛光看书。
她看得入迷,聚精会神,竟然连身后多了个人也不知道。
“看什么这么认真?”
姬飞衡从她背后凑过来,好奇问道。
她这徒儿一向不喜欢读书,一年不见,怎么突然移了性情。
谢柔徽吓了一跳,见是师父,嗔道:“师父你怎么都不出声,吓我一跳。”
姬飞衡一笑,盘腿坐下。
她的轻功即便是习武之人也发觉不了,更何况谢柔徽武功尽失。
“怎么在看史书?”
谢柔徽把头靠在师父肩头,脸上浮现疲倦:“我想看看历代和亲公主的结局。”
姬飞衡瞬间明了:“你在想崇安公主和亲之事?”
谢柔徽点头,问道:“大燕建国已百年,兵强马壮,钱粮充足,何必再与匈奴议和,挥师北上,封狼居胥,才是上策。”
见谢柔徽如此说,姬飞衡道:“大燕士兵多少,粮仓屯粮供百姓几年使用,匈奴疆域你可明晰了?”
谢柔徽怔然,道:“这些都是朝堂机密,我不知道。”
姬飞衡摸摸谢柔徽的脸颊,笑道:“我年轻时,曾经在匈奴草原迷路三日,滴水未进,多亏了一队匈奴骑兵。”
说到这里,她看向谢柔徽,谢柔徽接口道:“那些匈奴人救了师父?”
她的语气犹豫,实在不相信野蛮凶恶的匈奴人会对中原人施以援手。
姬飞衡嗤笑:“不,我杀了他们。抢走了他们的干粮、水,才能够走出匈奴草原。”
姬飞衡捧住谢柔徽的脸:“傻徒儿,即便是师父,也差点死在匈奴草原。更别说军队了,一旦迷路,不仅仅是断粮而死,还会延误战机。”
“当年第三次征匈奴,就是由此溃败。”
谢柔徽眼中涌出眼泪,她当然知道。
——当年那支军队的主帅就是她外祖父。
她的外祖,带着三千骑兵深陷匈奴腹地,未能及时支援,而让匈奴趁势反攻。
外祖是自刎而死的。
谢柔徽脸颊流下两行泪,哽咽道:“难道、难道就要一再忍让吗?”
大燕建国百年,有过五位和亲公主,无一不是客死异乡,下场凄惨。
可匈奴与大燕却从无和平。
谢柔徽忍着眼泪,认真地问道:“究竟怎么样,才能够拥有真正的和平。不需要和亲的和平。”
这话问得姬飞衡无言。
她能够夜入匈奴营帐,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却不能回答徒儿的问题。
这世间,恐怕无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即便是圣人,也无法回答。
姬飞衡为她拭泪,“师父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只能够你自己去寻找答案。”
谢柔徽擦擦眼泪,勉强道:“师父,你找到师叔的下落了吗?”
姬飞衡摇头。
谢柔徽小声道:“师父,你听我说,明天……”
第71章
◎当时错◎
天光微亮,谢柔徽手持长剑,一招一式,飒飒生风。
待所有剑招施展完,谢柔徽仰脸一笑,转头道:“如何?”
天璇站在树下,身姿颀长,衣袖微微摆动,气息内敛。
若非谢柔徽出声相询,恐怕无人能够发觉。
听谢柔徽如此问,天璇随手折下木枝,演示了几招,行云流水般。
谢柔徽见状,挥着木剑迎了上去。
瞬息之间,已过了数招。
木枝分明脆弱不堪,在天璇的手中却坚韧锋利,每一招每一式都令谢柔徽应对不及。
谢柔徽连连后退,被逼至角落。
天璇手腕一挑,正欲击飞谢柔徽手中之剑,眼前忽然天旋地转,耳畔响起呻吟之声,手中也沾满鲜血。
他的动作一顿,露出一处破绽。
谢柔徽眼前一亮,趁虚而入,剑光一闪,天璇手中的木枝已被削去半截。
谢柔徽来不及露出一抹自得的笑意,手腕一痛,手中剑脱手而飞。
谢柔徽弯腰拾剑,抬起头看向天璇,笑道:“不尽兴,我的武功被封,一点也不尽兴。”
她微微喘气,额头上几滴汗珠,一双清凌凌的眼眸亮得惊人。
谢柔徽语气带笑,可目光瞥见天璇的那一刻,忽然骇住。
他的眼珠满是血丝,红得吓人,令人不寒而栗。
呆呆地对视片刻,天璇忽然转身,向上一跃,如一只轻盈的鸟,消失在亭台楼阁之中。
谢柔徽还没缓过神,琳琅拿着帕子过来为她拭汗:“娘子快进去换身衣服吧,别着凉了。”
谢柔徽换了身浅绿的衫子,腰间系着红白二色的带子,坐在镜子前编辫子。
她的手指灵巧,三两下就编好了,红色发带在乌黑的发丝里穿过,明媚动人。
谢柔徽问道:“元曜在哪里?”
一开始谢柔徽直呼元曜的名字,侍女们都诚惶诚恐。
可后来,见识过太子殿下的态度后,便渐渐习以为常。
琳琅道:“圣人今日身体不适,免去早朝,殿下此时正在书房。”
谢柔徽满意地点点头,“我去找他。”
琳琅微微抿唇,劝道:“娘子有什么事吗?不如奴婢为您代劳。”
谢柔徽站起身,笑道:“你好好呆着,我自个去。”
说着,她径直走出去。
琳琅垂眸,安静地站在原地。
……
窗外白雪纷纷,压弯了树枝。
啪的一声,一团雪砸下,轰然碎开。
谢柔徽踩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雪地,张五德见她,连忙迎了上来。
元曜坐在桌后,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批阅奏章。
谢柔徽走到桌边,轻叩桌面,“我想出去逛逛。”
迎着元曜的目光,谢柔徽补充道:“天天呆在屋子里,太闷了。”
元曜放下笔,不置一词。
谢柔徽瞪眼,哼了一声:“让天璇跟着我,总行了吧,我又不会跑。”
元曜轻轻一笑,“当真?”
谢柔徽举起手,做一个手势:“我发誓!”
“倘若我所言是假,就让……”
元曜打断她的话,“没必要立毒誓。”
谢柔徽暗笑,他自个立的毒誓,无比狠毒,恐怕早忘光了。
“只要你知道回来,我也不想拘着你。”
元曜沉吟片刻,含笑道:“我今日要进宫面见圣人,不能陪你,早些回来。”
谢柔徽暗暗雀跃,面上却丝毫不显露。
谢柔徽点头:“我知道,你放心。”
这番对话,久违的平和,没有针锋相对
元曜柔下眉眼,想要抚摸谢柔徽胸前的发辫。
谢柔徽一惊,后退一步,连忙避开了。
元曜眸光一闪,轻声道:“我放心。”
我当然放心。
元曜的目光一寸寸地描摹过面前人的五官,似乎要将她的眉眼拓印下来。
不要让他失望。
谢柔徽不自在地转过脸,貌似不经意地问道:“你把我的簪子放在哪里了?”
谢柔徽的簪子有很多,珍珠、玛瑙、翡翠,应有尽有,数不胜数。
可她刚才提及的簪子,不必问,元曜就知晓是哪一支。
——是那支玉兰花簪。
元曜凝视她,淡淡发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谢柔徽避而不答,反问道:“你究竟给不给?”
元曜似笑非笑,别过谢柔徽耳后的碎发。
他笑道:“给。”
谢柔徽满脸欢喜,伸出掌心,催促道:“快给我。”
元曜走到博古架旁,取出一个锦盒,谢柔徽连忙走过去,伸手想要拿过来。
元曜却避开,似笑非笑地道:“等你回来,我再给你。”
谢柔徽不依不饶地道:“早给晚给不都一样,有什么区别。”
“我怕现在给了你,就等不到你回来了。”
元曜的目光意味深长,谢柔徽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强撑着笑,道:“你胡说。”
元曜云淡风轻地道:“我也希望是我多心。”
谢柔徽做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好啊,你这么想我。”
她丢下一句话,猛然转身,乌黑的发丝搞搞扬起,留下淡淡浮动的香气。
……
“你们拿些银钱,自己在一楼点些酒菜玩。”
谢柔徽走到楼梯口,吩咐道。
小厮丫鬟欢天喜地,连声道喜。
谢柔徽笑了笑,进了二楼的一间厢房。
她提起茶壶,斟了两盏热茶,杯盖轻轻将浮沫撇去,笑道:“你也出来歇歇,坐下吃盏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