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身上的伤好治,但是心里的伤难治。”
金玉珠振振有词地道:“我看你就是太爱乱想了。”
她还有一句话没说,被咽回了肚子里:“我看你就是好日子过太多了。”
谢柔徽明白她的好意,点点头,笑了笑。
金玉珠进进出出,为她换了好几趟湿毛巾,还端了早膳进来喂她吃。
一碗七宝素粥,一碟炒素笋,一盘酱豆腐,一块胡饼,然后再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汤。
对于一个普通的农户,可谓丰盛至极。
谢柔徽盯了她半晌,看得金玉珠心里发毛,嚷嚷道:“快吃啊,你看着我干嘛?”
谢柔徽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动声色:“金娘子,我醒来还未曾拜见令尊令慈,可否让我当面感谢二位?”
昨晚到今日早晨,她只见到这户人家只有金玉珠一个正值妙龄的少女,可以说是极其不合常理。
父母亲怎么舍得让十五六岁的女儿独自在家,不怕出什么意外吗?
金玉珠愣了一瞬,立马反应过来,悲伤地说道:“我父母双亡,从小吃百家饭长大,还好父母生前留下屋舍,我这才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谢柔徽半信半疑,不好再问,又问道:“金娘子,恕我冒昧,您为什么要一直拿白纱遮面?”
金玉珠脸上依旧蒙着昨晚的白色面纱,此时听到谢柔徽问这个问题,她不高兴地道:“你干嘛一直问东问西,像审犯人一样,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吗?”
“还是说——,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她拉长尾音,笑意盈盈地看着谢柔徽,语气绵中带刺。
谢柔徽垂眸,低声说道:“失礼了。”
金玉珠哼了一声,舀了一勺粥,喂到谢柔徽嘴边:“大人有大量,你乖乖吃饭,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用完早膳,金玉珠收拾完碗筷,嘱咐了几句,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她把碗筷放到水井旁,蹲下来清洗。
洗着洗着,又嫌脸上的面纱麻烦,一把扯了下来,露出左脸上的痣,淡淡的,像是一小粒米。
“金娘子,太子殿下有请。”
金玉珠抬起头,一个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如果不是这女子出声,她完全没有察觉到。
“好,有劳娘子啦。”
金玉珠忙擦干净手,脸上的笑容宛若桃花开放,艳丽娇俏。
跟在这不知名的女子后面,金玉珠絮絮叨叨地问:“娘子,殿下什么时候才赦免我的罪名啊?”
青梧睨了一眼金玉珠,淡淡地道:“你好生伺候谢娘子,殿下自有安排。”
金玉珠笑容不减,道:“您放一百个心,我一定把谢娘子当成我的亲娘伺候。”
她接着道:“今早的菜,全是根据您昨天吩咐做的,全是谢娘子喜欢吃的菜。”
青梧满意地点点头。
又走了一会儿,两人停下脚步。
眼前金光闪了两闪,只见一位郎君,白衣金冠,负手而立。
他单单站在那里,宛若山间翠竹,天边流云。
在他身后,一男一女持剑守在他的身边,气势凛然,像是一把锋利的剑。
而在此时,白衣郎君徐徐转过身来,眉眼含笑,风神秀丽。
金玉珠一时被他的笑晃了神,连忙低下头走近,跪地道:“罪奴金玉珠,叩见太子殿下。”
说着,她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抬起头时,额头已经微微发红。
元曜淡然地道:“起来吧。”
“孤已命人划去你的罪名,也为你脱去了奴籍。”
闻言,金玉珠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复又跪地磕了三个响头,感激道:“殿下大恩大德,玉珠拜谢。”
她自幼生得美貌,心气又高,时常与家中主君玩笑。
但前些日子不甚被夫人撞见,不仅挨了好一顿打,还要把她嫁给一个又老又丑的马夫为妻!
她十五六岁,才不要嫁给一个可以当他爹的丑男人。
金玉珠恨得滴血,眼见要被夫人压着上花轿,竟然连夜卷了一些金银出逃。
元曜做了一个虚扶的手势,“起来,孤还要吩咐你做一件事。”
“这件事之后,孤会予你黄金百两。”
金玉珠跪在地上,转了转眼珠子,坚定地道:“殿下请吩咐。”
第56章
◎你以为你是谁◎
也许是因为从小习武,谢柔徽身上的伤好得很快。
仅仅过了数日,她就能下床活动了。
这天,她跟着金玉珠一起去河边浣衣。
金玉珠不让她帮忙,蹲在河边拿棒槌捶打衣裳。
她不经意地问道:“谢娘子,你在这养伤,怎么没有寄信给家里人啊?也好让他们派人来接你。”
谢柔徽默了默,抬头望着奔流东去的渭河水。
离开长安那日,她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顾不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千里不在身边,她一直没有写信寄回洛阳,便是害怕被元曜手下的暗卫发现踪迹。
谢柔徽开口道:“不用。”
她平静地道:“金娘子,多谢你这几日的照顾,我明日就会启程。”
“这么快!”金玉珠惊讶地叫了出来。
她一双杏眼紧紧地盯着谢柔徽不放,试图挽留:“可是你的伤还没养好呢。”
谢柔徽摇头说道:“不碍事。”
金玉珠又急急忙忙地劝了几句,见她心意已决,不可挽回,只能在心中暗暗叫苦。
到了晚上,谢柔徽独自坐在床上打坐。
运转数十个周天,谢柔徽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
只见金玉珠坐在她的正对面,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金玉珠捧起桌上的碗,笑道:“你终于睁开眼了,药都要冷了,快喝了。”
谢柔徽不疑有它,接过手去,喝了一口,突然停住。
金玉珠见她不动,问道:“怎么了?”
谢柔徽抿唇一双乌眸直直地看着她,清凌凌,看得金玉珠心里有点发慌。
她露出一抹笑,催促道:“你快喝啊,要凉了,药效就不好了。”
“金娘子,这要是你亲自熬的吗?”
金玉珠道:“当然啦,家里又没有别人。”
说着,她一脸不耐烦地道:“你快喝,我想感觉回屋回去歇息呢。”
她一边说,一边打了一个哈欠。
见她再三催促,谢柔徽垂眸,一口一口,终于将药喝完了。
金玉珠悄悄松了一口气,接过碗道:“我出去了,你好好休息。”
谢柔徽点点头,看着她出了门。
待到门彻底合拢,谢柔徽的神情一肃,伸手点了身上几个穴位,只听哇的一声,方才喝的药全数呕了出来。
这是她平时喝的药,但却被人动了一些手脚,于平常人并无危害。
可对于习武之人,这药可以让人暂时武功尽失。
任你是绝世高手,一丝内力也使不出来,彻底变成一个普通人。
谢柔徽不再犹豫,下床穿衣,一气呵成。
下一刻,窗户大开,她的身影如同飞鸟,掠向窗外,在茫茫夜色中不见踪影。
“谢娘子,留步。”
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
谢柔徽的心一沉,不仅没有停下,反而运功疾跃,想要甩开身后之人。
“给我留下!”
一把大刀破空而来,径自劈向谢柔徽的后心。
她正要闪躲,胸口猛然一痛,闪躲的动作一顿,锋利的刀刃擦过她的胳膊,鲜血如注。
谢柔徽再也支撑不住,浑身气力一泄,自空中坠落,如同折翼之蝶。
突然,一双有力的臂膀接住了她。
胡缨抱着谢柔徽稳稳落地,喂她吃了一粒止血丹。
不仅是手臂,谢柔徽的胸口也隐隐渗出血来,旧伤撕裂。
“完蛋了,完蛋了。”
朱厌站在一旁,看着谢柔徽浑身是血的惨状,仿佛天塌下来般。
胡缨狠狠地剜了朱厌一眼,命令道:“还不快把殿下之前赏你的九花玉露丹拿出来。”
九花玉露丹可是上品的疗伤圣药,朱厌一脸肉疼地拿了出来。
“张嘴。”
胡缨正要把丹药喂给她,却见谢柔徽嘴唇紧闭,不肯服药。
她左手捏住谢柔徽的下颌,微微用力,右手轻轻一弹。
九花玉露丹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涌向谢柔徽的丹田。
“运功疗伤。”胡缨道。
谢柔徽侧过脸去,执拗地道:“我宁愿今天死在这里,我也不要被你捉回去。”
胡缨捏住她的左手手腕,为她渡真气,低声劝道:“谢娘子,您莫要意气用事。”
“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但谢柔徽早已心存死志,因而一言不发。
她自以为能逃出去,如今才发觉元曜早在她身旁布下天罗地网,静候她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