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按理说魏声洋和他的交际圈高度重合,就算出门见什么人也该有路希平一份才对。难道是有什么初高中同学聚会把自己排斥在外…?
  魏声洋却好像踩到什么地雷般,不自然地伸手摸了摸自己脖颈,在路希平眯眼的威逼下,才叹口气招供:“其实是预约了寺庙的门票,我要去拜佛。”
  “你跟谁去?”路希平问。
  “我一个人。”
  路希平忽然直起腰,“那我也要去,你带我去。”
  曾晓莉退圈后常年礼佛,或者说佛道儒三家她其实都信。所以京市各大寺庙和道观她都拜访过,也认识不少老师父,据说当年路家给路希平起名时找的师父也是她引荐的。
  曾女士每年给寺庙供奉的香火钱都要百八十万。
  她用魏氏的名义给各大寺庙出资捐建过佛像、殿堂、祈福塔。
  而魏声洋说要去寺庙拜佛,路希平突然起了好奇心。
  “你真要跟我去?”魏声洋的表情有点犹豫,“要不算了吧,下午你在家玩就好了,跟我去要挺久的,两三个小时才能回来。”
  “?”
  他越是推脱,路希平越是有反叛心理,“不。我就要去。”
  魏声洋重重叹口气。
  “好,下午我来接你。”
  下午三点,寺庙门口。
  路希平仰头看到朱红色大门,心中没由来产生敬畏之情。
  魏声洋带他来的这个寺庙不是近几年热门的网红打卡点,比起声势浩大、人来人往的雍和宫,这儿偏安一隅,更显得气氛冷寂,庄重幽然。
  方丈过来迎接他们,遥遥对着魏声洋双手合十,鞠躬打了声招呼。
  “二位施主这边请。”老方丈侧过身,邀请。
  路希平把呼吸放轻,青山环绕、绿水盈盈之地,脚步一急,都像是打扰。
  雍和宫求的是学业事业,红螺寺求姻缘,潭拓寺求财运和仕途。
  听方丈介绍,这座寺庙则是求平安的灵验地,很多家里患有重疾的人来求签和祈福,最后会奇迹般好转。
  当然,信与不信都是个人选择。
  心诚则灵。
  路希平和方丈站在一边,听着方丈语速缓慢地介绍寺庙历史。
  “我先过去吧,你们聊。”魏声洋说。
  魏声洋轻车熟路,明显是来过很多次,他和老方丈也熟悉,还能聊几句天。
  从方丈手里接过香,魏声洋扑通一下跪在了观音像面前。
  路希平霎时间愣住了。
  连方丈在他耳边介绍什么,他也听不清,眼睛里只剩下四方佛堂里匍匐叩首的人。
  观世音菩萨慈悲救苦,护佑平安,消灾解难。
  路希平看到,魏声洋点了香,跪拜完,插入佛像的香炉里。
  供奉点香顺序一般是正中,再侧殿。魏声洋走到左边,仰头看着药师佛,虔诚三拜。
  路希平无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像是灌满了铅般沉重,鼻尖开始发酸。
  他知道魏声洋为什么想瞒着他自己来。
  人心中多少都是自傲的,魏声洋曾经大概很不愿意让人看见他一叩一拜的模样。
  他也知道魏声洋在求什么。
  他终于知道了。
  路希平一路无话,远远地跟在魏声洋后面,看他把寺庙内的39尊佛像全部拜完。
  机械性的动作重复度很高,一般人也不一定有耐心把每一尊佛都跪完。
  魏声洋不厌其烦地跪在垫子上,双手合十,点香供香,过程中一语不发,表情认真,目光虔诚。
  心愿只需要在心中默念,就可以传达。
  7岁的魏声洋被曾晓莉带到这里时,学着他母亲的模样虔诚叩首,跪拜祈福,心里想的是,“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佛存在的话,求求你们帮帮路希平吧。”
  20岁的魏声洋跪在这里,心里想的是,祝路希平健康快乐,长命百岁。
  多年前浑身插着管子,剃光了头发,好几次上呼吸机和除颤仪抢救的路希平小朋友已经出落得盘靓条顺,有一双擅长奔跑的腿和一具瓷器般美丽的身体,是雪豹也是夜航鸟,越跑越快,越飞越高。
  然后扑腾着翅膀,降落在魏声洋的心脏上。
  路希平再次眨眼的时候,两滴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脸颊上,被一阵恰到好处的冬日风吹灭,留下一条泪痕。
  老方丈朝旁边指了指,“那边是祈福树,上面挂着很多心愿牌。”
  他将路希平引到树旁,在一块祈福墙的角落里,路希平看见了熟悉的字迹。
  魏声洋大概每年都会来,曾经最频繁的时候一周来一次,每次都要买心愿牌,写好后挂在这儿,而且他大概有什么强迫症,每次挂的位置都一样,导致他写的这些心愿牌工工整整堆积在角落里,一抓就能抓个完全,毫无保留。
  路希平随机抓取了五个,发现每一次他写的内容都一模一样。
  —自由好运,健康开心。
  —恒常灿烂,不虞美丽。
  “…”路希平指腹摩挲那上面的字迹。
  写下时年份越近的越霸道遒劲,自成一派,越远的代表那时他的年龄越小,则宛如鬼画符般歪歪扭扭、难以辨认。
  唉。路希平在心里叹口气。
  他这辈子也真是败给魏声洋这个执着的大傻瓜了,认栽。
  第67章
  老方丈还带着路希平去逛了下新修的佛台。
  他大概用手比划了一个圈,说这些地都是用魏氏捐的香火钱修缮的。
  路希平再一次对隔壁邻居的财力刮目相看。
  临走前老方丈对着路希平双手合十,说了一句祈福的话,路希平目送对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魏声洋已经回来了。
  “渴不渴?”魏声洋看了看腕表,“自动贩卖机给你买瓶水?”
  路希平摇头。
  魏声洋把每个殿、每尊佛像都拜了一遍,逛完这座寺庙花了两个多小时。他们跟着僧人去吃斋饭,吃完已经黄昏。
  回家的路很长。
  地铁三站,柳荫街七绕八绕,胡同深巷子长。
  路希平张嘴说话还会呼出白雾,天气很冷。
  从地铁口出来后,魏声洋走了几步,回头牵住了他。
  “手怎么这么冰啊宝宝?”魏声洋跟个火炉似的焐住他,脉动回他平时的状态,语调挺欠地笑了一句,“宝宝出门要贴暖宝宝。”
  “…”
  路希平难得没有回怼此人的间歇性犯病。
  他看着魏声洋错开一步的背影,脑中一闪而过的时佛堂里三叩九拜的那道身影。
  于是他忽然道,“哥。”
  魏声洋手臂一僵,握住路希平的手刹那收紧,梗住脖子,没有回头。
  直到路希平轻轻说了一句“谢谢”,魏声洋的步伐明显停了两秒。
  最后他们站在了一盏路灯下,魏声洋回过身,好像生怕路希平看清他此刻的表情似的,把人拉到怀里,嵌入似的深深拥抱。
  路希平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他忽然发现,魏声洋抱着自己的手臂在发抖。
  心脏像被人揉成了一团,路希平眼尾泛红,拍了拍魏声洋的背,顺从地靠在他怀里。
  “我到现在还是觉得不真实。”魏声洋在他耳边哑道。
  “什么不真实?”路希平听着彼此强有力的心跳,问。
  “你以前那么小一个。”魏声洋用手指戳在路希平的腰上画画,比划出一小圈的火柴人,“抱着你都没有实感。每天都要吃药做检查,记录血氧。好不容易把你养大了,又有很多不怀好意的人想接近你,你桌肚里的情书都能给我当饭吃。”
  “以前你最不乐意承认自己比我小,也不乐意喊我哥哥。”魏声洋哑道,“能再喊一次吗宝宝?”
  哥之所以为哥,要么能抗事,要么能兜底。可靠,有担当,缺一不可。路希平以前觉得他跟魏声洋是相看两厌的发小,对方又只比自己早生了两个月而已,凭什么占自己便宜。
  现在路希平能叫出口了。
  他对魏声洋同学的努力表示认可。
  “得寸进尺。”路希平面无表情道。
  魏声洋手掌抚过他的后脖颈,捏了捏,低笑一声,到底没有强求,只是偏过头吻了吻路希平的耳朵。
  哪知他刚刚要牵起路希平的手再捂捂,就听路希平小声道:“哥哥。”
  “…”
  与以往的调侃或调情不同,这一声简短的称呼代表的是二十年的朝夕相伴。
  在与旁人谈论起这段关系时,可以堂而皇之用它来代替那些隐晦感情的一声哥哥。
  刚才魏声洋尚且能忍,现在不行。
  他直接把路希平给抱了起来。
  双脚忽然离地,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了对方身上,路希平慌张地抓住他肩膀,“?!魏声洋你干什么——”
  魏声洋在街上百米冲刺,在别人眼里简直像扛起老婆就跑。
  迎着风,身心都变得格外轻盈。路希平搂住魏声洋的脖子,被他一路抱着飞奔回胡同,在路口,魏声洋轻轻把他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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