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何况这些日子,她对他那般温柔顺从,又怎会存了逃跑的心思。
  定是这苏窈满口胡言!
  蛊……
  裴青璋眉心微动,他挽起衣袖,借着喜烛的光亮,他看清了,腕上那片艳冶的蛊花,不知何时竟褪去了纹迹,只剩薄薄的几丝淡痕,随着青筋若隐若现。
  裴青璋心口猛地一沉,不可置信地盯着腕上那片空荡,半晌,他蓦地抬起头来,对着门外怒声喊道:“张咏,去把臧蓝婆叫来,本王现在便要见她。”
  门外的张咏正蹲在地上给大黑喂骨头吃,骤然听见男人带着暴怒的命令,吓得慌忙直起身来,也不敢多问,扬声应了声是,便急急忙忙地去找人了。
  苏窈见了裴青璋这副模样亦是吓得不轻,今夜的一切都与她想象中截然不同,她可是丞相府的千金啊,在京城一众世家贵女中,那也是一等一的尊贵,王爷再如何生气,终究也要顾着她的体面。
  可此刻裴青璋只是冷冷朝她剜来一眼,嗓音里满是不耐:“还不滚?”
  苏窈闻言,眼泪立时便下来了,“王爷,你当真不要窈窈?”
  “本王留你性命已是看在丞相的份上,苏姑娘最好识趣些。”裴青璋冷声,“本王的夫人,只能是江氏。”
  苏窈怔怔听着男人淡漠嗓音,一时如坠冰窟。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狼狈地走出那间喜房的,只知道眼泪糊了满脸,被夜风一吹,冷得厉害。
  直至此刻,苏窈终于如梦初醒,原来母亲说的没错,她这般强行嫁给一个心中另有所属的男人,到头来难堪的,只会是她自己。
  她没想到裴青璋竟会如此绝情,他只要江氏,只要江氏……
  是以旁的女子,无论姿容如何艳丽,家世如何出众,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张咏带着臧蓝婆匆忙赶来,一进门,便见身着喜服的男人站在床边,眸色阴鸷地盯着案几上那对徐徐燃烧的花烛,不知在想些什么。
  床榻上不见新娘子的身影,张咏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王爷,属下将臧蓝婆带来了。”
  裴青璋转身,睨着臧蓝婆冷声问道:“本王命你种下的那道痴情蛊,可有祛除之法?”
  臧蓝婆懵了一下,斟酌着答道:“回王爷话,这祛蛊的法子的确有,只是……辛苦非常。”
  臧蓝婆如实将祛蛊之法一一道来,然后便低下头,心神不宁地候在一旁。
  今儿可是这位王爷大喜的日子,本该是与王妃洞房的好时候,却把她叫入侯府问起那痴情蛊的事……
  莫不是那蛊出了什么差错?
  正忐忑不安地想着,却见那俊美的男人脸色一寸寸地冷下去,抬手便将床头的喜烛扫落在地。
  灯烛倏然熄灭,屋内霎时陷入一片漆黑,红艳的烛油蜿蜒淌落,须臾便凝结成脂,像极了女子脸上斑驳的泪痕。
  寂寂黑暗中,传来男人自嘲的低笑。
  很好,很好。
  原来这些日子,他的夫人那些主动的关心讨好,那些只对他一人展露的娇妩笑颜,又或是长夜里一场场汗水淋漓的情.事,书房里不可见人的亲密,都不过是为了利用他来祛蛊而已。
  她骗了他,骗得彻底。
  他仍能想起江馥宁泪水盈盈依偎在他怀中的模样,像是一位全心全意依附着丈夫的妻子,令他忍不住心生怜惜。
  所以他疼她,宠她,凡是她想要的,他都会尽数捧到她面前,可到头来却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她精心编造的谎言。
  裴青璋恍惚意识到,纵然这些日子,他与她做尽夫妻亲密之事,他却好像从未看透过江馥宁的心。
  他们之间唯一的维系,只有那道痴情蛊,仅此而已。
  而如今,她挖去了那蛊,离开了他。
  留给他一个滥竽充数的新娘,和一床绣着大红鸳鸯的孤枕冷被。
  裴青璋深深压下一口气,竭力克制着心头翻涌的那股暴戾的冲动,冷声吩咐张咏:“拿着本王的令牌去见太子殿下,就说本王有要事,借太子亲卫一用。”
  *
  夜色里,一辆马车疾驰在通往京郊的土路上。
  所幸老天眷顾,江馥宁赶到城门口的时候,城门还未落锁。
  双喜驾着车,几人匆匆忙忙地出了城,约莫行了大半个时辰,才算是彻底出了京城地界,再往前,便是罗家镇了。
  江馥宁侧眸看向靠在她肩头睡得正熟的妹妹,唇角轻弯,从包袱里取出条薄毯,轻轻盖在妹妹身上。
  虽耽搁了些时辰,但好在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
  宜檀却仍旧十分不安,频频掀开车帘朝后头张望着,见土路上空荡荡的,并无什么人追来,才总算放下心来。
  “娘子接下来打算如何安排?”宜檀递上些干粮,小声问道。
  江馥宁想了想,“等到了罗家镇,先寻个客栈歇脚,养养精神,便继续赶路。”
  罗家镇离京城尚有一段路程,估摸着等天亮才能进镇,到时双喜和宜檀两个赶车的丫头也该累了,怎么着也得歇一歇,才好继续往萍州去。
  江馥宁此前从未出过远门,乡间土路崎岖,马车颠簸得厉害,其间她忍不住吐了好几回,身上虽然不大舒服,但心里却是畅快的,甚至,有一丝雀跃。
  她终于可以摆脱裴青璋的掌控,离开王府,离开江家,往后只她们姐妹二人,想如何生活便如何生活,再不必看别人的脸色。
  她已经开始想象到了萍州之后的日子,她会先带着妹妹去拜会母亲族中的亲戚,之后再寻个清静的地方落脚,好好安顿下来……
  江馥宁沉浸在对未来的希冀中,不知不觉便靠着车壁睡着了。
  待她迷糊醒来,马车已晃晃悠悠地进了镇子,晨曦笼罩着这座僻静祥和的小镇,起早的摊贩们推着木车吆喝叫卖着热气腾腾的包子米粥,一切都刚刚开始,崭新而美好。
  江馥宁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将身旁的妹妹叫醒,牵着她下了马车。
  几人随意挑了间客栈,要了两间房,付过银子后,两个丫鬟便自去了一间房休息,赶了一夜的车,两人实在是乏累极了,几乎是一挨枕头便睡着了。
  江馥宁打开房间的窗子,江雀音趴在床上,好奇地顺着窗子往下看去,打量着这陌生的村镇上与京城完全不同的街景。
  她亦是头一次随姐姐离开京城,瞧什么都是新鲜的,忍不住小声问道:“姐姐,我可以去街上逛逛吗?”
  江雀音摸了摸妹妹的头,“不行,咱们还得赶路呢。等宜檀和双喜睡醒了,收拾收拾,便得离开这儿了。”
  她不愿在路上耽搁太久,能早一日到萍州,便能早安心一日,只是路上得多受些苦,也不知妹妹能不能熬得住。
  江雀音懂事地点了点头,从小到大,她一切都听姐姐的,对姐姐的话,自然没有异议。
  她靠着窗子,眼巴巴地望了许久,视线里却忽然出现了一队骑着大马的士兵。
  她不由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扯住了姐姐的衣袖:“姐姐……”
  江馥宁顺着妹妹的视线望去,呼吸陡然一滞,继而惊惧地睁大了双眸。
  那些士兵皆穿戴银甲,看装束,正是太子手下亲卫,翎羽卫。
  为首的男人,身骑银鞍黑马,清冷晨曦落在他覆着半边面具的脸上,将那块玄铁勾勒出令人望而生畏的肃杀寒意。
  是、是裴青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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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逃跑光速坠机[狗头]
  第39章
  原本喧闹的长街, 因这队不速之客的到来而倏然一静。
  裴青璋勒马停步,冷冷朝四周扫去一眼,沉哑嗓音回荡于长街之上, 清晰落入江馥宁耳中。
  “一间一间地搜, 今日便是把罗家镇翻过来, 也要找到王妃。”
  士兵们齐齐应了声是,整条街都似乎随之震了震。
  江馥宁啪地关上窗子, 怔怔跌坐在床上,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怎么会这样……
  昨夜无人追来, 她本以为裴青璋应当已经接受了苏窈,顾着丞相府的面子,他便是再如何生气, 总不会将新娘子赶出去,总要全了大婚之礼才是。
  可眼下, 裴青璋不仅出现在了罗家镇上, 还带着一队太子的亲卫,那可是曾跟随太子上过战场、得过封赏的翎羽卫, 向来只听令于太子行事, 他为了抓她, 竟不惜向太子借力, 弄出这般阵仗来。
  江馥宁死死攥着手心,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罗家镇地方不大, 眼下只怕早已被翎羽卫包围,想从那些训练有素的士兵眼皮子底下逃出去, 难于登天。
  难道要她眼睁睁地看着裴青璋一步一步寻来,再将她带回那方小院,继续做他掌中的玩物吗?
  江馥宁咬紧了唇。
  这些日子的虚与委蛇, 费心筹谋,在男人身下承欢的那些漫漫长夜,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这让她如何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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