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终于,蛊血流尽,渐渐变成殷红的艳色,宜檀连忙拿起伤药和绷带,小心翼翼地替她包扎起来。
  江馥宁脸上早已血色尽失,她无力地靠在床头,看着宜檀红着眼睛为她处理伤口,唇角绽开一丝虚弱的微笑。
  从今往后,她再不必受那邪蛊的控制,再不必端笑逢迎,宽衣解带,只为得到裴青璋赐下的欢愉和解脱。
  手腕仍隐隐作痛,江馥宁心中却无比畅快,是拨云见日的清明。
  快傍晚时,宜檀替她换了一回绷带,见那伤处已经结痂,宜檀稍稍松了口气,只是不免又有些担心,“娘子划得这样深,日后若落了疤可怎么好。”
  江馥宁倒不在意这些,只淡声吩咐道:“时辰快到了,去迎一迎苏姑娘吧。”
  她与苏窈约好,天色一黑,苏窈便扮作江府的丫鬟,由宜檀引着,从后门悄悄入府。
  明日苏窈便会穿上她的嫁衣,蒙上盖头,以江家娘子的身份,替她嫁入王府。
  宜檀很快便把苏窈带了过来,江馥宁从箱子里拿出嫁衣,让宜檀量了苏窈的尺寸,将腰身处改了改。
  苏窈很是紧张,盯着江馥宁小声问:“你……当真不会后悔?”
  江馥宁笑笑,“我倒是担心苏姑娘会后悔。”
  苏窈哼了声:“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她做梦都盼着能嫁给裴青璋,为着这事,这几日她没少和家里争吵,母亲气病了,爹爹索性也撒手不管了,只有祖母疼她,还给了她沉甸甸的一个金镯子作嫁妆。
  苏窈由着江馥宁为她穿上那身本不属于她的嫁衣,她身量娇小,裙摆便显得有些长,不过倒也还算合身,若不细瞧,是看不出来的。
  江馥宁又细细将明日的繁琐礼节与她叮嘱了一遍,虽然明日宜檀会陪在苏窈身边,但她仍有些不放心。
  直忙活至深夜,几人才各自歇下。
  苏窈兴奋得几乎一夜未睡,里间,江馥宁看着身旁妹妹安静的睡颜,亦是一丝睡意也无。
  好不容易迷糊睡去,却又做了个冗长的噩梦,梦里,俊美的男人阴沉着脸,抓着她脚踝上的金镯,欺负得她泪水涟涟。
  “夫人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本王的……”
  “我、我知错了,王爷……”
  “该唤什么?”
  “景云哥哥,我知错了,我再不敢了……”
  “不听话的小骗子,该堵了这张谎话连篇的嘴,一辈子锁起来才好。”
  恍惚中,她听见男人阴冷笑声,粗粝指腹捏着她的唇,一遍遍恶劣地揉弄。
  她从巨大的恐惧中惊醒,蓦地坐起身来,窗外已然天色大亮,苏窈早早便起了床,正由宜檀和双喜服侍着梳妆,江雀音站在一旁,好奇地瞧着。
  只是场梦而已。
  江馥宁抚着心口,长长舒了口气。
  不多时,便有丫鬟恭敬喊了声吉时已到,江馥宁躲在屋中,看着苏窈被蒙上盖头,由宜檀扶着,一步步朝外走去,江雀音也跟着荣儿离开了。
  院子里敲锣打鼓的热闹声响渐渐远去,江馥宁深深吸了口气,将房门仔细反锁,便开始收拾起离京的行装,只待妹妹从王府回来,主仆几人便上路。
  她等得焦心,眼看日头升起又落,酉时早已过了,却迟迟不见妹妹与宜檀的身影。
  江馥宁紧张地在屋中来回踱步,心想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她越想越不安,等啊等,直等到天色黑透,明月初悬,才终于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江馥宁连忙迎上前,见确是江雀音和宜檀回来了,急忙低声问道:“怎的这么晚才回来?可是出了什么差错?”
  江雀音摇摇头,咬着唇小声道:“是、是太子殿下,执意要我留下陪他说话,我好不容易才寻了借口脱身,是以耽搁了些时辰。”
  江馥宁松了口气,忙让宜檀去里屋拿了包袱,“没出岔子就好,咱们现在就走,动作快些,还能赶在城门落锁前出城。”
  几人匆匆忙忙地收拾了,便出了芙蓉院,朝江府后门去。
  此时,平北王府。
  “王爷,可要属下扶您回去?”张咏小心翼翼地问道。
  裴青璋酒量不错,但今日实在是饮得太多了。凡是上前敬酒者,只要说上几句祝愿他与王妃恩爱美满的好听话,裴青璋便会自去斟满了酒,沉默地一饮而尽。
  若换作平时,王爷可不是谁的面子都给的。
  裴青璋摇头,拂开张咏的手,大步朝卧房走去。
  还未走至门口,便听见大黑汪汪地冲他狂吠起来,裴青璋眉头轻皱,心道这狗才跟了江馥宁多少日子,便连自己的主子都不认识了。
  裴青璋没理会大黑,抬脚便要迈上石阶。
  大黑突然从黑暗中冲出来,咬着裴青璋的衣摆,喉咙里呜呜地低吼着。
  裴青璋皱着眉,捏着大黑的后颈,不耐烦地将它拎到一边去。
  他的夫人还在房中等着,他现在可没功夫陪它玩闹。
  卧房里点着花烛。推开门,朦胧光影落在红檀木地板上,落在新娘子大红的盖头上。
  男人冷峻眉眼间少见地浮现出几分温柔,他朝丫鬟要了水仔细净过了口,才朝床榻走去。
  他的夫人端坐在床边,许是有些紧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发着抖。
  裴青璋勾了勾唇,心想,都回到他身边这么些日子了,怎的还羞涩得像头一回嫁人的新嫁娘一般。
  “让夫人久等了。”
  裴青璋在她面前站定,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夫人。
  一切都如四年前一样,彼时她也是这般坐在他面前,等着他伸手掀开盖头。
  美人美眸轻抬,眸光潋滟,生涩而羞怯地唤着他夫君……
  想起昔日情景,再加之酒意上头,男人眸光愈发幽深,喉间滚了滚,低低地唤了声:“宁宁……”
  无论是以前那生疏的夫妻半载,还是这些日子与她肌肤交融的亲密夜晚,裴青璋都从未这样唤过他的夫人。
  指尖捏住盖头一角,男人凤眸中涌动着情.潮,呼吸沉了又沉,他想,就当那三年从未存在过,就当今夜,是他与江馥宁的新婚。
  他的夫人身子颤了颤,显然是还未适应这样亲昵的称呼。
  不过没关系,她很快就会习惯的,从今往后,唯有他一人能唤她宁宁,她也只能在他的身下,被他一人占有,享用。
  腹间忽地涌上一股躁动,裴青璋再无法克制,用力扯下蒙住美人面颊的红绸,便欲俯身吻下。
  快要碰到那瓣软唇的刹那,他闻到一阵甜腻的脂粉香气,并不是他所熟悉的白兰香味。
  裴青璋心口蓦地一沉,直起身方才看清,眼前这张娇俏明艳的少女脸庞,并非他的夫人,而是那丞相府的千金,苏窈!
  第38章
  心头倏然被滔天的怒意包裹, 裴青璋猛地后退两步,漆眸里冷寒乍现,再不复方才的温柔。
  袖中冷刀掣出, 直直抵在少女脆弱的颈间, 苏窈颤了颤, 睁开眼便看见男人脸色阴沉得可怖,只消稍一扬腕, 他手中的刀刃便会割断她的喉颈,溅开艳艳的血珠。
  苏窈吓得浑身抖如筛糠 。
  她想过裴青璋在看见换了新娘之后会不高兴, 但怎么也没想到,他竟会直接对一个柔弱的女子动手。
  她慌忙语无伦次地解释:“王爷,是我, 我是窈窈啊……”
  这话却似乎更加激怒了裴青璋,刀刃又往前深了深, 少女纤白脖颈被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苏窈猛地僵住, 再不敢说话,小脸吓得早没了一丝血色, 只能满眼哀求地看着面前盛怒的男人。
  “谁给你的胆子, 竟敢在本王的大婚之夜, 冒充本王的夫人?”
  裴青璋眼底浸着可怖的阴戾, 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逼问。
  苏窈这才颤颤地开口:“是、是江娘子, 让我替她嫁给王爷的……”
  卧房中沉寂了一瞬。
  苏窈只觉一颗心高高悬起,随着男人粗沉的呼吸, 如同水面上飘摇的小舟,沉浮摇曳。
  半晌,那截刀刃终于缓缓离开了她的脖颈, 苏窈整个人瘫软下来,捂着心口后怕地喘着气。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王妃授意你做的?”男人嗓音冷沉地问。
  “是……”苏窈很小声地说,“江娘子不愿嫁给王爷,所以才与窈窈商议,让窈窈替嫁……如今窈窈已是王爷房中的人了,外头那些丫鬟婢子们还等着王爷与窈窈圆房呢,王爷就别再念着江娘子了好不好?窈窈以后会照顾好王爷的,王爷就当是、就当是给窈窈一次机会……”
  苏窈很清楚,这是她此生唯一的机会,能与爱慕的男子结为夫妻,共度余生的机会。
  男人指节攥得咯吱作响,随着火苗的毕剥声,一声一声,令人心惊胆寒。
  替嫁——
  呵。
  他的夫人,为了逃避这场婚事,竟连这样的主意都想得出来吗?
  她难道忘了,她身上种着那痴情蛊,她不是没有尝过那蛊发作起来的滋味,他的夫人是聪明人,自然该知道,从他身边逃跑,该承受何种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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