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杨春花见他菜弄得好,也见着眼热,闲暇了去买了些新鲜瓜菜收拾来晒了存。
娘俩儿吃不得多少,去干菜铺子上买也容易, 只如书瑞说得那般,能省下几个钱算几个,将来阿星读书科考, 有得是使银子的时候。
便是学业好,真有了出息考出个功名来,要想谋得个官职差事来做,还不得要海量的银钱来打通门路麽。
书瑞听得杨春花这般说,劝慰道:“阿星将来有那出息,家里头定然也会帮着,你不肖太愁。”
杨春花却摇头:“怎有不愁的,俺跟娘家婆家都不亲近,凡还是要多靠自己才成。”
她那婆家,往前自家男人还在的时候就待她不多好,男人走了,她那婆婆心里头记恨着是她克死了人咧,看着阿星,面上没曾说得难听,实则心里头一直便揣着恨他。
娘家那头倒是怜她年纪还轻就守了寡,想劝她再嫁,两头吵了几回,婆家说要是再嫁,往后便再不准见阿星,孩子得在他们宋家养着。
杨春花哪里舍得孩子,宋家若是真能好心好意的照顾阿星,她姑且能有一丝心安,可宋家二老历来就偏心大房,阿星没了爹,娘又丢下了他,在宋家不晓得要受多少委屈。
她想不得这些事,只出来经营着铺子,独自照看孩儿,日子倒是还好过些。
可她守着不嫁,娘家又不欢喜,时时劝,劝得多了,竟还生出些怨怼来。
“你说哪里又还敢有多的指望。”
杨春花直摇头,家里琐碎事,教人心里苦。
书瑞却也没想到杨春花的这些为难,不怪是上回她老爹过生辰,本是欢喜事,她回去祝生一趟回来,反还有些疲倦。
素日里见人总喜气洋洋的,原也是想孩子看着心头安稳。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没得法子,只也让自己想开些。”
杨春花笑了笑,拍了下书瑞的手:“我早两年还总是哀愁着,打是你来,反是想开得多了。”
她说得是实诚话,从前想着自个儿那些事,夜里睡不着,暗暗抹眼泪儿。
后头书瑞来了,她眼是见着一个年纪那样轻的哥儿,手头也不宽裕,铺子破烂成那模样,也没瞧人要死不活的,反是一日日的给拾掇了出来。
这般靠着有劲头的人住着,自也容易受了感染。
书瑞听得杨春花的夸赞,直笑:“我竟不晓得自个儿是这般能耐的。”
两人笑说了一场,才各忙去。
这日,早间起来,天穹有些低。
晨里本当是一日中最凉爽的时候,竟也闷乎乎的。
书瑞觉是要下雨,取了把伞出来,教陆凌出门时给带上。
这人却说夏月的雨来去都快,就是要落也落不得多久,嫌麻烦不肯拿,嘴里叼着个肉馒头就往武馆去了。
书瑞说人不信,想是下晌落了大雨,他得闲也不去接他。
天气闷闷的,书瑞觉今儿天气不好,街市上怕是没得多少人。
他取了绿豆,想是今儿就做雪泡豆儿水,熬些梅子汤,另在炸点裹了粉的酥肉和菜叶子,准备的东西都不多,怕是生意不好。
要炸做小食的时候油却见了底,这阵子他换着小食做,酸腌、蒸煮、油炸、卤制都有弄,油还是使得快,毕竟炸一回小食,那油就得跟水似的倒上小半盆子才成。
所幸是本钱高,油炸的小食也卖得贵些,一碟子丸子四个就得好几个钱,能有挣头,否则他都不肯做这小食来卖。
书瑞提着油壶,从正门出去,往街市里头走过了三间铺子,这处有间新开的油坊。
他使了四十个钱,打了一壶油提回去时,迎面的风呼呼得吹,街市前的铺旗吹得簌簌作响,灯笼也左右晃荡得厉害。
自家树子下摆好的桌子,没得一会儿就落了好多榆钱叶子。
书瑞觉是不成,今朝树下不好行生意,转将桌凳儿收了进去。
怕是教人以为今儿不做生意,他又把展出吃食的招牌给挂高了些。
回去院儿里,今朝瓜菜都不给收拾出来晒,只怕一会儿雨来了,来不及收,反还打湿了发霉。
“闷热得很咧,这雨要落赶紧给落了,教人松缓口气才好。韶哥儿,今朝可做了饮子,俺端两碗回去和老姊妹吃。”
张神婆打院儿那道门钻了进来,嘀咕了一通,唤书瑞与她弄饮子。
书瑞给她取了大些的碗碟儿弄了两碗,收她六个钱。
张神婆美滋滋的,装了食盒里,说是晚些时候与他送回来。
见书瑞要炸些酥肉来卖,却又还不忙了,屁股粘在院子里的凳儿上,与他扯闲说他对门儿又落了锁,那屠户娘子把这头赁下的大屋给退了,时下又空置下来了。
书瑞往开着的院儿门往对面望了一眼,心想那屠娘子倒是多有魄力。
“不过那屋宅不愁赁,听得说又有人赁下了咧,瞧是甚么时候会搬进来。”
书瑞倒是一二留心,毕竟对面是自家铺子门对门的住户。
他知晓张神婆馋他锅里的小食,起锅时,还是捞了一条炸得金黄酥脆的酥肉与她尝了个味儿,多的自不相送。
张神婆得了滋味,倒是也那般好没分寸的贪嘴,谢了提着食盒家了去。
至午间,几阵风响,热闷到了极致上,听得屋顶的瓦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外头吆喝:“来雨了!”
书瑞走出去一瞧,大颗大颗的雨点子就砸了下来,好是衣裳早早的收了,菜也没晒,不然怎强收得急。
走去大门那头,见着街道上的人捂了脑袋,四窜着跑了开。
“哎哟,雨好生的大,来哥儿这处躲个雨,同俺一碗雪泡豆儿水,外一碟子酥肉来用罢。”
一后生跳上了台阶,抖了抖衣裳上的雨珠子,见书瑞整好在铺儿前观雨,同他要了些吃食。
本以为是落了雨生意要不成了,谁曾想接连来了躲雨的人,都待在书瑞的铺子上,慢悠悠的用着饮子吃食,要等雨停了再走。
书瑞招待了食客,今儿只他一人,简单收拾了碗粥就着脆爽的腌小菜来用了。
预备戴着斗笠往书院那头去取晚间的名单来,正是想去隔壁喊杨春花给他望着一眼铺子,却又听正堂那头传来一声熟客的吆喝。
“韶哥儿,有客来!”
书瑞应了一声,迎着出去,却见在屋檐下收伞的人是余桥生。
“早先就听得了哥儿说在做点儿饮子生意,不成想生意这样好。”
余桥生还是头回来书瑞的铺子上,他走的正门,偏头瞧见堂里坐着些食客,多热闹。
再是抬些头,又见着书瑞挂在门上的吃食招牌,贴的粗纸上排排隽秀小字,甚是端正。
他不由得贪看:“这是哥儿写的?”
书瑞见余桥生问,笑答他:“每日里卖得饮子小食不尽相同,写了来也方便食客瞧,不教人想吃那样吃食时没有空跑。”
余桥生叹道:“竟不晓得哥儿的字写得这般好,当真是不输许多读书人。”
他眼里浑然对书瑞又多了些欣赏,心头也生出股暖融融的感觉来。
书瑞也不久受他的夸赞,请了人去院上坐,与他倒茶水用。
“余士子今朝如何过来了这头?我正是想去取名单。”
“我便是为着这事情来,眼见七月过半,下月上就要院试了。书院里头时下课业都紧得很,夫子学生一颗心都在考试上,倒是不得讲究吃用了,全凭着容易为主。”
余桥生是来同书瑞告辞,这厢要考试定饭的书生更少了些,他也要下场,没得更多精力揽下餐食生意,为此不得不先停了合作。
书瑞倒是谅解,每逢有考,书院最是紧绷的时候,除却学习,哪还挪动的出旁的心思。
“无妨,只还劳余士子跑这一趟,又还那样大的雨,我过去时余士子说与我听可不方便些。”
余桥生闻了言,微是有些不自在的答他道:“这厢停下生意,我全身心于下场上,怕是没得半月一月,不得再见。”
书瑞闻言,有些不解,倒不等他问,余桥生觉是自己说了甚么露骨的虎狼之词了似的,连又道:
“我的意思是一时半刻间不得再一道做生意了。哥儿好是和善守诺,今朝下雨,我便想着过来一趟,也示郑重。”
“余士子太客气了,一同做了这样久的生意,我却也厚着面皮当士子是个朋友。这科考在即,如何还好意思耽搁余士子的学业事。”
余桥生听得书瑞的话,心头一暖,眸间起了些含蓄笑意:“不耽搁这一时一刻。”
说着,声音低了些下去:“若是此次院试能有一二成绩,到时........”
“余士子怎过来了?今朝书院休沐?”
话是没说完,一道声音先落下来将人给打了断。
见着走来院子的人,余桥生后背绷了一下,好似做贼教人捉了个正着一般,面微红,略是心虚,当即恭敬同人行了个礼:“陆兄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