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怎么会呢?我上次来的时候,明明见过他,他就是圣女卫士训练营的弟子,名字也的确就叫赫小宝啊?难道……他没有跟我说实话?……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那么乖,怎么可能骗我?”
听着沐夜雪在一边自说自话,一边继续在人群里搜寻,赫小宝的掌心不自觉紧紧蜷起,一颗脑袋越发低垂了下去。
赫青岩拍了拍沐夜雪的肩膀,轻声道:“阿雪啊,我想……那孩子肯定没骗你。但是,你要知道,这卫士训练营里的弟子,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去年他还在,今年可就不一定了。”
“为什么?”沐夜雪深深蹙眉。
“因为,有的人可能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才会发现自己并不适合这里。或许天资不够,或许心志不坚,也或许,他家里突然有了什么事,不想再让他继续训练下去……总之,什么样的情况都会有。从你上次回来到现在,营里的确少了几个孩子,也新增了几个孩子。”
“那……舅舅你还记得他么?那个最小的赫小宝。你知不知道他家住在哪里?”
赫青岩淡声道:“不记得了。我只记那些最优秀、训练成效最卓著的,至于那些已经被淘汰了的弟子,我还记他们做什么?”
“……”沐夜雪脸色变了变,双目颓然无神,无精打采长吁了一口气。
赫青岩眸光微动,似乎心有不忍,揽住他的肩膀道:“看你这般失望,你找他到底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就想找他一起玩儿。去年跟他在一块儿玩得挺好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找不着人了……”
赫青岩呵呵笑道:“原来是这样……那你可以找其他人陪你玩儿嘛!反正赫氏部族的孩子多的是。”
沐夜雪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那也只好这样了……”
他偏过头,目光在几个赫小宝之间转了一圈,突然指着其中一人道:“要不就他吧。我看他也挺不错,身形看着跟原来那个赫小宝差不多大,就让他来陪我玩儿吧!”
沐夜雪伸手指的,正是易容之后的原版赫小宝……
赫青岩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慢慢转过身朝身后的弟子道:“小宝,殿下让你去陪他玩儿,你意下如何?”
赫小宝攥了攥手掌,低眉垂眼往前走了两步,冲沐夜雪行了礼,既不抬头,也没看人,只像背台词一般,压着嗓子木然道:“多谢殿下……垂爱,只是……现在是训练时间,弟子还要练武……后天有全营考核,弟子不敢有丝毫懈怠,所以……所以……还请殿下……”
听着他说出口的话,沐夜雪双眼缓缓睁大,不觉呆了一呆。不等赫小宝说完,他便挥了挥手道:“算了算了……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的!”
说完这句,他无意识挠了挠头,又蹙起眉峰,竟是有些不知所措。心里的情绪,也说不上是尴尬,也算不上恼火,只是有点啼笑皆非、莫名其妙。
他是赫氏部族的王子,从小到大,从没有哪个族人轻易拒绝过他的要求。更何况,还是如此微不足道的一个要求……这样的体验,实在太过新鲜,他完全没有相关经验。他连自己的情绪都拿捏不准,更谈不上去思考如何应对。
赫青岩看出他的别扭,忙出声解围:“阿雪,你先回去自己玩会儿,等我这边训练结束了,就带你去山里打猎。今晚,咱们可以在外面野炊。”
平日里,只要一提起野炊,沐夜雪准会大喜过望。对他这种大多数时间都只能待在王都深宫里的孩子而言,能在山里野餐、吃自己打来的猎物,真是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玩的事情了。
然而今天,他只轻轻勾了勾唇角:“好啊。舅舅你可要说话算数,我回母亲那里等你。”
说完,他径自转过身,微低着头慢慢走远了。
这时候,赫小宝才第一次抬起眼帘正视他,目光随着他的背影目送他远去,唇角抿成了一道僵硬的直线。
赫青岩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眼中却流露出一抹赞许之意。
赫小宝的表现,表明他牢牢记住了自己的使命,也抵挡住了近在眼前的诱惑。
赫青岩之前曾对他讲过,一个人的容貌可以改扮,但声音、举止、性情却是改不了的,相处久了,自然会露出端倪。所以,他不能冒险再去靠近殿下。
对一个不满八岁的孩子来说,真正理解这一切,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赫小宝做到了。
在那以后的好些年,沐夜雪仍旧每年都回赫氏部族,赫小宝每次都会远远看见他。
他始终恪守自己的身份,只远远观望,从未试图靠近。他心想,那个陪殿下玩了一个上午的玩伴,恐怕早已被他远远抛在脑后了。
有时候,在沐夜雪回到赫氏部族的一小段时间里,训练营的一些子弟会被临时抽调过去,充当他的随从和玩伴。这种机会,从来没有轮到过赫小宝。
每当这种时候,赫小宝心里难免会生出隐隐的遗憾和不甘。但是,只要一想到暂时不见,是为了以后更长久的陪伴,很快也便释然了。
能远远看着,已经很好。
第78章 急变
赫青岩和赫小宝的秘密计划原本推进得非常顺利。
小宝天资过人,无论练武还是学习其他东西,都十分刻苦勤勉,很快就成为圣女卫士训练营里首屈一指的存在。他也成功学会了隐藏自己的实力,在这个训练营里,他已经能做到想当第几,就当第几。
赫青岩原计划在他十四岁之前,随便找个由头退出圣女卫士训练营,然后以他自己的本来面貌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以一个赫氏普通百姓家庭平常子弟的身份,想办法加入嗣子卫士训练营。
但是,在赫小宝将满十三岁那年,变故突如其来。
那时候,赫青岩已经是赫氏首席长老,需要他亲自处理的部族事务实在太多太多,圣女卫士训练营的工作已经移交给其他新晋长老。他只偶尔过去巡视、检查,同时在暗中继续单独教授赫小宝一个人。
有一天,时间已近深夜,师徒二人刚刚结束了一次秘密特训,正准备各自回房就寝,信鸽突然送来密信。
藜国人养的信鸽都极通人性,它们会根据主人的指令,区分普通信件和加急信件。信鸽夜里也需要睡觉,所以,只有那些最紧要、最着急的信件,它们才会不辞辛劳、不分昼夜地及时送达。
赫青岩第一时间打开密信,小小一卷纸上,只有极度潦草的两个小字:“救我!”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赫青岩一眼便认出,这是赫淳雅的笔迹!
看清信上的字迹,莫名的头晕和心悸瞬间向赫青岩袭来,内力深厚如他,竟一时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半晌站不起来。
他非常了解赫淳雅,她生性随性豁达,不拘小节,如果不是真的到了十万火急、逼不得已的地步,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对任何人说出这种话——“救我”!
来不及细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才能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圣女王妃发出如此急迫的求救信号,赫青岩即刻换上夜行衣,带上武器,连夜骑马直奔王都。临走之前,他叮嘱赫小宝不要把收到密信的事告诉任何人。
在黑暗中策马狂奔时,赫青岩的头脑一刻不停地反复思考,最终,他只能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能真正威胁到赫淳雅、让她不顾一切向自己求救的人,只能是沐斯年。
否则,赫淳雅人在王都,无论如何都不会舍近求远,向赫氏部族发出密信。而沐斯年作为一国之君,作为赫淳雅的夫君,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比赫青岩更具备拯救赫淳雅的能力。除非,他本人就是那个加害者。
赫青岩星夜兼程马不停蹄,一路上换了两次马。最终抵达王都城门外时,已是在第二天的傍晚时分。他强忍住内心的焦灼,没有即刻进宫,而是一直等到天色彻底黑透之后,才偷偷翻墙潜入王宫。
赫淳雅的寝宫在王宫西南角,内外都有侍卫把守,跟以往相比,明显加强了戒备。但沐斯年显然没料到赫淳雅会找到机会送出密信,看那些守卫的状态,似乎只是在着力防止里面的人出去,而没有对可能到来的外来者提高警惕。
赫青岩翻越墙头,轻而易举放倒了门口的侍卫,无声无息潜入赫淳雅的卧室。
室内气氛异常诡异,夜深人静烛火通明却又悄无声息,理应陪侍在王妃身侧的侍女全都不在,只有一个女人斜斜倚靠在软榻上闭目休息。
那女人穿着王妃才有资格穿的丝绸居家常服,枯黄毛躁的头发半扎不扎散乱在肩头。宽大的衣服衬得她体型格外消瘦,面色蜡黄不带一丝血色,深陷的眼窝底下有深深的乌青。露在衣袖外面的一小截手腕和手背上,血管暴起,青筋凸显。
赫青岩仔细盯着那人的脸颊和身形看了又看,许久,才敢抖着嗓子颤巍巍喊出一声:“……圣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