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他已经有很多年不曾光明正大地站在这座府邸门前了,然而,眼前的一切并没能勾起他一丝一毫的怀旧之心。他双眸紧紧盯住紧闭的大门,眉尖微蹙,神色间藏有一丝等待的不耐。
不多时,府门从里面重新打开了。从里面快步出来的人,竟不是先前进去通报的门房,而是沐雨眠本人。
这令云安略感惊讶,眉梢微不可察地往上挑了挑。
沐雨眠抬眸看一眼他的装束,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快随我进来!你怎么突然来了?还这么一副……”
沐雨眠话留了半截没说完,但云安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怪自己一个被派出去卧底的奸细,竟然不做任何遮掩矫饰,便大摇大摆以本来面目回到了雨阙。
于是,他边走边漫不经心地随口解释:“四殿下发现我是奸细,把我赶走了。”
“什么?”沐雨眠脚步霎时顿住,“……他如何发现的?”
两人此刻已进入雨阙,府邸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阖上。
云安垂着眼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今日,发现海辰和壶底碎片半路被劫之后,他一口断定是我送出的消息,将我赶走了。而且……他还知道我是殿下您这边的人。”
沐雨眠的眸色越发暗了下去:“你不是一向都藏得很好么?他怎么可能发现?而且……他不是一向都很信任你么?”
云安耸了耸肩,神色很是淡漠:“我以前也这么以为……可惜事实并非如此。至于他是怎么发现的……如果我自己知道的话,应该就不会轻易暴露了吧。”
沐雨眠垂眸沉思片刻,笃定道:“以他和海辰的武功,你送信的时候,不可能被他们跟踪还发现不了,如此看来……我这府里,恐怕也有个把内奸。回头我得好好查一查了。”
听到这话,云安愣了愣,未予置评。
交谈之间,两人已进入沐雨眠的房间。四面烛光下,沐雨眠盯着云安的脸看了一会儿,淡声道:“发现你是内奸,就只是赶走?他就没想过将你交给父王、以国法处置么?”
云安唇角轻勾,冷冷笑了一下:“当时身处荒郊野外,凭他孤身一人,又能奈我何?放我离开,不过是卖个顺水人情罢了。再说了,将我交给陛下,就一定有用么?”
沐雨眠缓缓抬眸:“什么意思?”
云安盯着沐雨眠的眼睛轻声道:“殿下忘了么?我上次在密信里提过的,陛下和卓百荣也在暗中争夺碎片。既然如此,陛下怎么可能真的站在四殿下一边替他主持公道呢?这一点,四殿下心里想必也是清楚的。”
沐雨眠微不可察地轻舒了一口气:“也是啊……我倒忘了这层利害关系。”
沉默片刻,云安问:“海辰现下是关在雨阙的地牢里么?”
沐雨眠饶有兴味地看向他:“你很关心他?”
“没有……随口问问罢了。”
“没有就好。天色已不早了,我已经叫人给你收拾了房间,还是你从前住过的那间。早点回去歇着吧。”
“好。多谢殿下。”
云安回到房间,发现房里的家具、布置都跟数年前一样,丝毫没变。床上的被褥、枕头倒是新的。
旁边的下人小声解释道:“云侍卫,这房间这几年一直空着没人住,今晚您来的突然,来不及彻底打扫,还请您暂且将就一晚。”
“无妨,荒郊野外我也一样住。辛苦你了。”
那人应了一声,见他没别的吩咐,便自行退出去了。
等人一走,云安也没心思再多看这房间一眼,立刻盘腿坐在床上,微阖双目,一边打坐,一边思考该如何营救海辰。
沐雨眠心思敏锐,疑心很重,不能一见面就显得太过急切,否则一定会引发怀疑。
但是,如果不尽快想出办法,海辰会不会受苦、捱不捱得住他不知道,但沐夜雪一定会日夜忧心焦虑。他本来就睡眠不好,如此一来,怕是越发要彻夜难眠了……
第二天,云安还没想好找个什么借口去见沐雨眠,沐雨眠反倒一大早便主动派人来召见他了。
等他进来,沐雨眠让房间里其他人全都出去,亲自走到门边拉着他的手腕将他带入客座。云安下意识将手往袍袖里缩了缩。
沐雨眠在主位上坐好,盯着云安道:“昨晚天色已晚,我猜你大概也很累了,有许多话没顾上和你细说。所以,今天一大早便迫不及待把你叫过来了,没影响你休息吧?”
云安欠身施了一礼:“没有。殿下有什么话,尽管问便是了。”
沐雨眠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慢条斯理道:“无论如何,这几年当真是辛苦你了。这些日子,经你之手,我们这边得了两块圣壶碎片,这是莫大的功劳,我这里都替你一一记着呢,日后自然也会论功行赏。”
云安淡然道:“殿下何需客气,这是属下应尽的本分。”
沐雨眠点点头:“你一直都很懂事,这我早就知道。只是有一件事,我还不是很明白。”
“什么事?”
“昨日辰时,我们才将海辰和圣壶碎片一起带回来,当时沐夜雪身边除了你并没有其他人,怎么才到晚上,你就已经被他赶回王都了?你们昨天到底怎么安排的?你怎么会那么快就暴露?”
云安垂眼淡然道:“我们原定三个人各走一条路,以便混淆视听,扰乱追踪者的视线。海辰身上带着碎片,前半夜便提前出发了,走得是官道。到了早上,不知怎的,四殿下突然改变主意,不让我走水路了,让我跟他一起步海辰后尘,也走官道。半路上,我们遇上海辰骑走的那匹马,路上还有打斗痕迹。四殿下当场断定碎片被抢,并且认定是我走漏了消息。”
“如此看来,他手上并没有掌握你是奸细的确凿证据,你就这么轻易承认了?”
“不承认又如何?做主人的一旦生了疑心,即便暂时赖着不离开,留下来又能有什么用?海诺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那……昨日之前,你就丝毫没有察觉他对你生了疑心?”
云安低头想了想,抬眸直视沐雨眠:“没有。在昨日之前,我丝毫没有怀疑过他对我的信任。”这句话答得异常真诚坦率,从云安的眸子里,看不出一丝一毫作伪或矫饰的痕迹。
“这么说来,你定然也无法推断出到底是什么人在我这边捣鬼了?”
云安点了点头:“没错。我甚至不知道是否真有这样的人存在。”
沐雨眠低低冷笑了一声:“不用怀疑,当然有。否则,以你的本事,没那么容易暴露。”
“……”
沉默片刻,云安问:“殿下,当初不是说好只要碎片么?为什么连海辰也一起带回来了?”
沐雨眠从凝眉苦思中回神,嗤笑一声道:“本来没打算带他回来的。你是不知道那小子那股子要死要活的劲儿,就好像圣壶碎片是长在他身上的一块儿肉,死死粘住不肯松开。没办法,只好连人带东西一起弄回来了。”
“……那……您也不打算放他回去了?”
沐雨眠笑容微滞,掀起眼皮缓缓看向云安:“抓都抓了,还放回去做什么?虽然他能力不算顶尖,好歹也是沐夜雪身边的左臂右膀,断了岂不是正好?”
“……殿下说的没错。既然现下两边已经彻底撕破脸,的确没有必要再维持表面的和谐。只是……”
“只是什么?”
“属下在雪府这些日子,受过他许多恩惠。此人待人极赤诚、极友善,因我新来乍到,对我尤其关照。共事这么久,凡事都肯以我为先……如今,他也算因我而受了牢狱之灾,属下心里……多少有些在意。”
沐雨眠轻哼一声道:“你倒是挺会知恩感恩!”
云安轻声道:“属下一贯如此……殿下应该早就知道的。”
想到他们两人之间,其实也是某种知恩图报的关系,沐雨眠顿时沉默不语。
安静片刻,他抬起黑沉沉的双眸看向云安:“难不成……你想让我放了他?”
云安摇头:“殿下误会了。同为恩德,孰大孰小、孰重孰轻,属下还是能分得清楚的。我怎会为了他的一点小恩小惠,影响殿下的大事?”
沐雨眠唇角终于重新露出一丝笑容:“那你到底想怎样?无视他的小恩小惠么?”
云安踌躇道:“我想恳请殿下在衣食、寝具方面不要太过为难他。如果可以,可否允许属下前去探望他一次?”
沐雨眠嗤笑道:“你跟他、还有他的主人,都已经彻底决裂了,还有什么探监的必要?你以为他此刻很想见到你么?”
云安淡然道:“为人在世,但求问心无愧。他想不想见我并不重要,我只要按照自己的心意报答了恩惠,他领不领情,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沐雨眠凝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微微一笑道:“好啊,既然你这么着急报恩,那我便陪你走一遭就是了。”
云安微微一愣,缓缓抬眸:“这等小事,怎敢劳烦殿下?殿下只需派个可靠的人带我过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