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这时,沐夜雪状似轻描淡写般对他说:“对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说。昨晚我跟海辰临时商量过,觉得他水性不够好,水路也比陆路慢上许多,所以,为了稳妥快捷起见,你俩交换一下,还是由他来走官道好了。”
“什么?!”云安手里的包袱骤然落地,“海辰他……走了官道?!”
沐夜雪紧紧盯着他的表情,虽然早有预料,眸色仍是免不了微微一暗:“是啊。怎么,你觉得这样安排不合适么?”
“不!不合适,很不合适!”云安神情慌乱,一向镇定自若的人,此刻却连手脚都微微颤抖起来,“殿下,官道不安全!我立刻去追上他!”
沐夜雪仍是那副淡然无所谓的表情:“官道不安全么?我倒觉得,官道或许更安全呢……”
云安惊慌摇头:“殿下……现在来不及跟你解释,我现在就去追他!”
云安说完就要冲出去,沐夜雪在他身后提高了声音:“还是别费劲了吧,你追不上的。昨晚你一睡着,他就出发了,骑得是海骥。所以,这会儿,他大概已经跑出去将近一半的路程了。”
云安身形骤然僵住,无数奇形怪状的思绪突然闯入他的脑海,全都是些他从来未曾思考过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是,在这一团乱麻之中,他还是敏锐地抓住了一条他从来未曾想过的思路……他用尽全身力气,令自己转身:“殿下……”
他的动作极缓极慢,仿佛此刻身后,有世界上最最恐怖的事物正在等待着他。
但他并不甘心,没有眼见为实,他始终还是无法相信。于是,尽管速度很慢很慢,他终究还是转过来了,黑漆漆的双目缓缓抬起,直视沐夜雪的双眸。
果然,对面那双眸子不再如以往那般淡然从容、温煦闲雅,里面的眸光不知在何时变得冰冷无情。
云安张了张嘴,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喑哑难辨的声音:“……昨晚……那筒水……下了药?”
沐夜雪勾了勾唇角,眼中却殊无笑意:“喝水之前,你也去送了信,对么?”
这句诘问,骤然惊醒了云安。
此刻,还远远不是纠缠他们为什么下药、或者解释自己为什么送信的时候。
他的确送了信,他在信里说,壶底会经由官道送回王都!那么,此刻的海辰和壶底,都已危在旦夕!
云安咬牙对沐夜雪道:“殿下,对不起!我暂时来不及向你解释,我必须马上追上海辰!”
说完,不再管沐夜雪脸色如何,仍下手里包袱,飞速掠向密林边缘拴马的地方。沐夜雪愣了片刻,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他不明白几乎被当面揭穿了真实面目的云安为何是这样一副姿态,但心里已隐隐预感到大事不妙。
两人一前一后,快马加鞭,沿着从前的官道从赫氏地界一路向北。
间不容息追了几个时辰,云安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目标的踪迹——前方远远的官道边,一匹马儿正站在原地东张西望。那匹马,正是海辰半夜骑走的海骥。
那匹马不愧是王室精心挑选出来的稀世良驹,听到遥远的马蹄声,立刻朝这边张望过来。待看清飞奔而来的两人两马,便“哒哒”踩着碎步迎着云安和沐夜雪的方向小跑过来。
马背上没有骑手。
两相交汇的一刻,云安没有当即停下,他迎面掠过海骥,停在它刚刚停留的地方,翻身下马在地面和周围仔细查看。
不出所料,地上有打斗的痕迹,但算不上十分激烈。海辰武功并不很高,无论是沐雨眠身边的那位甲水,还是卓百荣亲自前来,想要制服他都不需要花费太大力气。更何况,对方不可能只派一个人过来。
很快,沐夜雪也跟了过来。看清地上的痕迹,他已经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握着马缰的手攥紧又放松,放松又攥紧。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切齿的寒凉:“想要壶底,拿走就是了,为什么连人也不肯放过?”
云安沉默一瞬,低声道:“海辰他……一定不肯轻易放手……”
他们心里都清楚,如果不是被人强行抓走,海辰绝不会随随便便丢下海骥不管。
想到海辰昨天信口说过的“壶在人在,壶亡人亡”,沐夜雪忍不住闭了闭眼,哑声骂道:“这个傻瓜……”
深吸了一口气,他将脸缓缓转向云安,声音淡漠到不带一丝情绪:“没想到……我们终究还是低估了你。”
云安猝然抬眸,短短一瞬,眼圈已然通红:“殿下……”
沐夜雪移开目光不去看他,兀自轻声道:“我跟海辰自以为得计,自以为骗过了你,万万没想到,你还是知道了我们真正的计划……不得不说,你实在很强……”
沐夜雪的声音很轻很淡,他极力想要表现得平静,嗓音仍是不可避免地起了一丝颤意。
云安不住摇头,声音低哑难辨:“殿下……不是你想得那样……”
“不是我想得哪样?壶底会经由官道送回王都的消息,难道不是由你送出去的么?”问出这句话时,沐夜雪心里竟莫名起了一丝期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
云安身躯微微抖了抖,他突然想到了一些更为可怕的事情:“殿下……你们……什么时候……”
他的问话不知该怎样继续,沐夜雪却已经听懂了,贴心地帮他接上了后半句:“什么时候得知你是个奸细?”
“……”
“也没有很早……直到第一块碎片丢失,才知道。我们亲眼看过你手绘的第二份图纸,也看过你亲手写的密信。”
……才知道……
原来,已经那么久了……
云安想起自己送出的那一封封内容精确无比的密信,想起已经丢失的第一块碎片和刚刚丢失的壶底,甚至也想到了密室机关的轻松破解……
此刻,他脑子里不断盘旋的,只有一个念头:百口莫辩……辩无可辩……
不过,他很快便反应过来,为自己辩解,本来也不是此刻最紧要的事。
最紧要的事,是沐夜雪失去了圣壶壶底,也失去了海辰。而海辰这个人,远比圣壶壶底还要重要得多。他是沐夜雪身边最亲近、最可信赖的人,对如今的沐夜雪而言,失去谁,也不能失去海辰。
于是,他抬头对沐夜雪道:“殿下,我去救海辰。我一定把救他回来。”
听他这样说,沐夜雪淡淡笑了笑,眼底却有遮不住的阴霾一闪而过:“去哪里救?沐雨眠那里么?”
“……”
“唔……真是个不错的借口。你在这边的任务已经完成,的确是该到回那边去的时候了。只是……都到了这种地步,还有继续演下去的必要么?”
“殿下……”尽管十二万分地不想,云安还是在一瞬间红了眼眶。他以前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居然也是个如此脆弱无用的人,只需沐夜雪轻描淡写一句话,就能令他心如刀绞。
沐夜雪不再看他,目光直直看向前方,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到。那眸中没有一丝神采,只余一片空茫。
缓了片刻,他低头轻声道:“海辰……他武功不高,心眼儿也不多,对你和你的主人,并不会构成任何威胁。我只请你,看在他……看在他虽早已识破了你,却从未对你假以辞色、仍旧把你当赫氏族人看待的份上,不要太过为难他,行么?”
“殿下……我说过,我一定会救他回来……”
“是么?果真如此的话,那便多谢你了。说来,你们留着他的确也没什么大用,那么,便请你……务必说话算话。”
“……我会的。”
这句话之后,空气再度陷入僵硬的沉默。
沐夜雪忍不住微微偏头:“还愣着干么?你可以走了。我武功不如你,就算想拦你,也是拦不住的。更何况,我从来也没想过要拦你。之所以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其实,也并不全怪你,你有你的身份和立场……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当初,我没听海辰劝告,我以为我能掌控得了局面……可惜我想错了,你比我想的还要厉害得多……”
“殿下……”
“只是……下一次再见,你我之间,便是彻头彻尾的敌人了,你不必再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我也一点都不想看。你这副样子,只会令人感到……算了,你快点走吧!”
沐夜雪伸手牵过海骥,打马起步。
云安在他身后颤声道:“殿下……能不能再听我说一句?就一句!”
缰绳被缓缓勒住,人却没有回头。沐夜雪静静伫立在马背上,背对着云安。
云安喉咙滚了滚,在他身后沉声道:“殿下,我永远以做你的族人为荣。我会永远忠诚于你,永远追随你,绝不言弃!”
“……”
第62章 旧主
夜色已深,云安眼前这片地方,却比白天更显绮丽辉煌。在无数彩烛明灯交相映照下,中间匾额上“雨阙”两个大字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