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没有内力护体,他比另外两个人都要怕冷得多,这会儿早已双手抱臂,瑟瑟发抖了。
上山的时候,体力最弱的李申走在最前面,沐夜雪居中,云安殿后。下山时,队伍刚好反过来,云安打头,沐夜雪居中,李申走在最后。
天边最后一抹橙光早已落尽,残存的青白色天光下,脚下狭窄的山路变得晦暗难辨,下山比上山更难了许多。
在前面两个人全神贯注于脚下的山路时,忽闻一声惊呼,李申直挺挺顺着他们身边的一片峭壁摔了下去。
沐夜雪和云安连忙跟着纵身下跃,可惜为时已晚,已经来不及拉住他了。
李申四仰八叉摔在岩石底下,一张俊脸因剧烈的疼痛而变得狰狞扭曲,额头上正飞速渗出豆大的汗珠,原本白皙的脸色也跟着迅速灰败下去,瞬间失去了往日的潇洒恣意。
云安抢在沐夜雪之前出手,快速封住几处要穴帮李申止血止痛,然后小心检查了一遍他全身的骨骼和脏器。
还好,内脏没有受伤,只摔断了一根腿骨和两根肋骨,性命倒是无忧,但毫无疑问,他暂时变成了一个残废。
云安学过接骨术,在一片惨叫声中,当场帮李申接好了三根骨头,又把自己的外袍撕成布条缠在伤处,帮他做好固定。只要百日之内不再牵拉扯动,这三根骨头慢慢也就长好了。
伏在云安背上下山的时候,李申终于主动对他一贯称作小孩儿的人说起了软话:“云安云少侠,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你本事真大,还高瞻远瞩。一开始那会儿,我要是听你的话不跟着上山,也就不用平白遭这份儿罪了,我真的好悔啊!”
云安:“……”
沐夜雪微微侧头瞥一眼云安愈显森冷的眉眼,用力抿嘴忍着没笑出声。
李申这人,偏生就是有这种本事,明明已经重伤在身,明明此刻有求于人,话里话外分明也是在真诚道谢,听在别人耳中,莫名就是多了那么几分戏谑,夸奖跟嘲讽之间的界限,全看你如何理解了……
见云安默不做声,李申又道:“我以后再也不叫你小孩儿了。叫云少侠嘛,又显得咱俩之间太生分,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呢!我以后就叫你云安好不好?”
云安:“……”
“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答应了啊……哎哟你轻点!好疼!”
“山路颠簸,对不住了。”云安语调平直,步伐稳定。
昏昧的夜色中,只听见“噗嗤”一声,沐夜雪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了。
三人回到石头房子的时候,天色已黑透,一弯半月升至中天。
李申没法出去找吃的了,只好由沐夜雪负责生火、照看他,云安出去打猎。
原本,在赫氏故地的寻访到今天就算正式结束了,明天天一亮,沐夜雪和云安就该朝李申礼貌道谢、告辞,然后返回王都,另谋出路。
可是,临走前出了这样一场变故,他们的计划不得不临时做出调整。
吃饱喝足,隔着浮动跳跃的篝火,沐夜雪对李申道:“明天,你跟我们一起走。”
云安立刻转头看他,两人视线相撞,他只是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
李申盯着沐夜雪的脸看了一会儿,随即哼笑一声,颇不以为然:“不用那么麻烦……你们帮我在石屋里存点儿吃的,应该还能混得下去。”
沐夜雪语气难得坚决:“不行。整整百日丧失行动能力,独自一人在这荒山野岭,谁知道会出什么事?而且,你的伤口也需要随时换药、加固绷带,身边不能没有人。”
“我本来就是这荒山野岭之间的一个野人,自给自足,自生自灭,要是没遇着你们,我还不活了不成?”
“那不一样。你的伤因我们而起,就这样放任不管,你觉得合适么?”
李申垂眼笑了笑,突然将目光转向云安:“云安,你觉得呢?你也说说看,我该不该跟你们一起走呢?”
云安木着脸僵硬片刻,漠然开口:“应该。”
“哇……原来连你也很欢迎我跟你们同行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云安:“……”
沐夜雪似笑非笑:“我邀请你还不够格?非要云安亲口说了你才愿意同行?”
李申环顾左右,但笑不语。
次日一早,三人收拾停当准备出发时,又遇上了新的难题。
三个人只有两匹马,李申还是伤残人员,无法单独骑马,附近又没有市镇可以租赁马车……
沐夜雪心知云安跟李申合不来,主动提出让李申跟自己共骑。
云安立刻抬眸反问:“如何共骑?”
沐夜雪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当然是李申坐前面,我在后面给他当个依靠呗。”
李申的腰和腿暂时不能受力,光凭想象也知道,共骑时必然整个人都要靠进沐夜雪怀里。
云安干脆利落出声反对:“不行。”
李申立马放声大笑起来:“怎么不行?你家殿下功夫又不弱,我这人呢,也不算太重,他应该能撑得住吧?”
这是撑得住撑不住的问题么?
云安冷声道:“反正不行……你跟我共骑。”
李申也犯起了浑:“我也觉得不行!我跟你聊不来。跟沐夜雪一起,一路上好歹还有个人能说说笑笑;跟你一起,岂不是闷也要闷死了?”
云安懒得跟他废话,不由分说把自己的马牵到李申面前,冷着脸道:“准备好了么?我抱你上去。”
李申作势往后躲:“你这人怎么蛮不讲理呀?我就要跟沐夜雪一起!”
云安忍耐道:“第一,殿下是王子,不可跟平民共骑;第二,他的马一向娇贵,从不许两人共骑;第三,我懂医术,能随时关注你的伤势;第四,我做惯了伺候人的活儿,保证能把你照顾好……”
云安面无表情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理由,连沐夜雪都极少听他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不由以拳抵唇,笑得停不下来。
李申听得直翻白眼,连连摆手:“行了行了行了,你别念经了,听得我头都痛死了!共骑就共骑,咱们可提前说好了,上了马你不许故意折腾我!”
云安立刻止住话头,唇角显出一个小小的旋涡:“放心,我一定会照看好你。”这句话听上去倒是真心实意,十足可信。
果然,云安对李申,突然变得前所未有地温柔耐心起来。他轻轻巧巧把李申抱上马,仔细帮他调整好坐姿后靠进自己怀里,甚至还亲口问了句坐得舒不舒服。
等那边两人安顿好,沐夜雪也跟着翻身上马,下意识偏头往旁边多看了两眼。
少年人眼神冷淡,下颌紧绷,原本明艳无双的容貌,因表情过于端方严肃,反倒恰好显出一种超然绝俗的清逸之态。他骑在马背上,肩膀端正,后背平直,一只手臂牢牢环住怀里的人,一眼便能让人觉出一种坚实可靠。被他环抱着的人,定然也是无比安然放心的。
果然,再看李申,就跟全身的骨头都受了伤似的,整个人软绵绵毫不客气地瘫进云安怀里,头发和衣襟略有些散乱,白皙俊美的脸上还挂着一点懒散的笑意,另有一种截然不同洒脱不羁的美。
这共骑的二人,一紧一松,一张一弛,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过去,倒莫名给人一种和谐相衬的观感。
沐夜雪垂下眼帘移开视线,“驾”地一声当先跑在了前面。
第16章 住店
因为李申身上有伤的缘故,马儿比来时跑得慢了不止一倍。他们在野外露宿了两晚,才走到一处像样的市镇。
三人骑马走在街上,道路两旁的行人纷纷驻足朝他们观望。
路人的目光,大部分是冲着三位年轻公子格外出挑的容貌;还有极小一部分,则是冲着李申怪异脏乱的着装。
云安怀里揽着李申,不得不跟他一起接受路人的指指点点。他耳力偏生又极好,听着那些自以为声音很低的零星议论,眉头不由缓缓蹙起:“你为何穿成这样?”
李申轻撇嘴角,语带不屑:“你连这都看不出?”
云安瞥了一眼他身上深褐色的裤子、草绿色的上衣,冷声道:“看出什么?你想扮作一棵树?”
李申还没接话,旁边马上的沐夜雪先“噗”地一声笑出声来。云安脸颊一热,转头低声问:“殿下笑我?”
沐夜雪忙摇头否认:“没有没有,我是笑你说得对。他的确是为了像一棵树,才穿成这样。”
李申笑吟吟斜睨着沐夜雪道:“还是你家殿下既聪明又了解我。”
云安默然无语,心里已转过弯来。
李申这一身衣服,是为了在森林里更好地隐蔽自己,方便打猎。不过,对于一贯以夜行衣作为保护色的高级侍卫来说,云安对这身树一样的衣服依旧打心底里忍不住嫌弃。
跟李申共骑一匹马,让他觉得连自己也跟着变成了一棵傻乎乎、木呆呆的树桩子。
沐夜雪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抿嘴笑道:“天色尚早,咱们不急投宿,先去成衣铺子帮他买身新衣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