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幸好,王子的沐氏血脉有特殊的方法可以鉴别,沐夜雪才因此幸免于难,没有被打上不名誉的私生子的烙印。而赫淳雅和赫青岩之间是否清白,却永远也无从考证、无法辩白了。
赫青岩的出身,是人们口中的第一重铁证。
他是赫淳雅少女时代青梅竹马的邻居。当九岁的赫淳雅被选为圣女,年长一岁的赫青岩便立刻报名参加了部族的圣女卫士选拔和训练,并顺利通过考核,晋升为守护圣女的专属侍卫。
赫青岩年过四十终生未娶,是人们口中的第二重铁证。
他曾是赫氏部族最优秀最出众的青年,从圣女侍卫成长为部族长老,又凭着惊人的天赋和不懈努力,年纪轻轻便跃升为十长老之首。这样的人,有多少少女为之倾心都不为过。而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将自己的全部身心都献给了族人和首领。
赫青岩对沐夜雪的偏爱和呵护,则是第三重铁证。
除了爱屋及乌,没有人能解释那份毫无缘由的爱重。那分明不是族人对部族王子的崇拜,也不是一个部族长老对未来国君人选的敬仰,那就是一种明明白白的疼宠和偏爱,就好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最终的事实也证明了所有这一切揣度。在沐夜雪十六岁生日之后的某一天,他们两人选择一同带着圣壶,瞒着国王,星夜兼程逃离了王都……
午夜梦回时,沐夜雪曾无数次回溯那些经年往事,试图从中梳理出一点点头绪。
他那时年纪尚小,不大懂得男女情爱。事后回想,心里却也不得不承认,赫青岩给予赫淳雅的,远比沐斯年要多得多。
虽然母妃和父王始终恩爱有加,琴瑟和鸣,但沐斯年毕竟有五位王妃,他的爱,必须不偏不倚平均分给五个人。就算偶尔在私下里多给过赫淳雅几分,那也是十分有限的。
而赫青岩呢,他时时刻刻、满心满眼都以赫淳雅的利益为先。到底因为她是部族首领,还是因为她是赫淳雅本人?沐夜雪无从得知。
可是,即便如此,那又怎么样呢?
沐夜雪从小跟在他们身边长大,从未听到、也从未看到他曾对她有过任何僭越,无论是言语上的,还是行动上的,都没有。而赫淳雅对待赫青岩,一直像对待兄长一样亲切自然。他们之间,从来都不曾有过丝毫暧昧含糊。
如果赫青岩确如人们所说,对赫淳雅存了别样的心思。那么,从童年,到少年,再到青年时代,他始终都牢牢克制了自己,没道理到了四十多岁的中年以后,会不知轻重地让内心压抑已久的情感在不恰当的时机喷薄而出,将自己和赫淳雅乃至整个赫氏部族一并拖入无底深渊……
这根本没有道理,丝毫没有道理……
此时此刻,站在赫青岩曾经站过无数次的地方,沐夜雪心里的某些念头变得越发笃定。他缓缓转身,对身边的两个人说:“咱们走吧。”
一直默默无言的云安突然冷不丁开口:“你为什么认识这里?”只听说话的语气就知道,这句话是在诘问李申。
李申嗤笑出声:“你这小孩儿,疑心病还真是很重啊!我这个人向来是不屑于自证的,不过,看在你家殿下说话做事也算深得我心,勉强解释一下也不是不行。
“你别以为我住在森林里,就当真成了野人,光靠肉类、野果就能活下去。山下面的人虽然不怎么样,吃的东西还是合我口味的,所以,我会不时拿一些自己的猎物来跟他们做点交易,换些米面酒水、油盐酱醋之类的。有两次猎到珍稀的金钱豹和白狐,还是直接来这儿跟赫青岩做的交易。后来,这地方被烧了之后,我也偶尔光顾过那么几回,看看有没有什么不怕烧的好东西留下。”
云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淡声道:“你刚刚也说,圣壶不会凭空飞走,该不会是被你顺手牵走了吧?”
云安这句诘问,就纯属故意找茬儿了。
他亲眼见过圣壶碎片,当然知道这件事跟李申无关。但不知怎的,他就是忍不住想要跟这人抬杠。
李申哂笑道:“你们那位国王派来的人,那会儿差不多要把这地方掘地三尺了。那种好东西,还能留给我?”
“什么叫我们那位国王,难道他不是你的国王?”
“我靠天靠地,靠山靠树,唯独没靠过姓沐的,他凭什么是我的国王?”
反驳完云安,李申立马转头,眉眼弯弯双目含笑冲沐夜雪道:“我说这话,你该不会生气吧?我口里所谓姓沐的,可不包括你哦。”
沐夜雪被他故作乖顺的模样逗得直想笑,语气懒懒道:“你说的是事实,我干吗生气?”
李申立刻冲云安挑眉:“看吧,你家殿下都不生气,你又瞎激动什么?”
云安别开眼没理他。
李申笑了一声,转头盯着沐夜雪道:“哎,沐夜雪,我发现你这人真特别有趣,我怎么就没能早点认识你呢?”
“是么?现在认识也不晚啊。”沐夜雪噙着笑淡淡应了他一句,转头去找云安,发现他已经抢先几步走在前面,整个背影都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势。
第15章 伤员
李申陪沐夜雪和云安在赫氏故地找了整整四天。
四天之内,他们把赫氏族人曾经踏足过的每一处地方都跑了个遍。所有曾在这世间存在过的房屋、田地、药圃、林场,他们一一前去探访,可惜,始终一无所获。
到第四天傍晚,只剩最后一处地方还没有到过。
那是一处地处高山之巅的药圃,是当初赫氏药师为了培植一种适应高寒气候的药草特意开辟的,位置极险峻,光爬上去就要耗费不少工夫。
李申不会武功,云安嫌他动作慢耽误时间,想让他留在山下。
李申自然不肯:“别处都没找到,没准那圣壶就在这山顶上呢?辛苦一场,总得给我个一睹真容的机会吧?”
“若果真有,带下来给你看不就行了?”
“寻宝时,亲眼见证和事后再看,那效果能一样么?”
两人相持不下,沐夜雪也不好一直袖手旁观。他温声劝云安:“他想去,那就让他去好了,反正也不差这么一会儿工夫。”
“殿下……”云安抿嘴抬眼,黑漆漆的眸光直直落在沐夜雪脸上。
“殿……下……”李申故意掐着嗓子拖长了尾音学云安,脚底还跟着跺了两下,既像怄气,又像撒娇,惹得沐夜雪捧腹不止。
云安冷白的皮肤霎时染上一层薄粉,偏过头咬着牙狠狠盯了李申一眼。
沐夜雪大笑过后,眼角仍存着一缕笑意,他对云安道:“这几天,幸而有李申带路,帮咱们节省了不少时间和体力,这最后一处带上他,也费不了多少功夫,你就通融一下呗?”
被主人软声求告,云安的眼神四散飘忽一瞬。最终,他垂下眼不情不愿道:“……带就带……”
沐夜雪心里其实明白,云安大概是对这最后、也是最难到达的一处抱有极大期待,他不肯带李申,其实是在担心圣壶碎片的秘密在李申面前暴露了。
但不知为什么,沐夜雪潜意识里觉得,李申这人虽来历不明,行踪莫测,但他对他们的行动似乎没什么威胁。对李申,他有一种发乎天然的没来由的信任,这信任来得莫名,却又无端笃定。
沐夜雪和云安拖着李申千辛万苦爬上山顶时,夕阳已经在地平线上方摇摇欲坠。借着落日余晖看清眼前的情形,三人彼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面前这片土地,依旧保持着当初被人掘地三尺的原始状态。不管是来找圣壶的,还是来挖草药的,那些先前来过的人们所表现出来的巨大决心,就这样赤裸裸、无遮无拦地呈现在三人面前。
其实,山下的土地在几年前,大约也是这么一副样貌,甚至可能更为惨烈。
唯一不同得是,山下气候温暖,水汽充沛,自然界的植物以惊人的速度将人类曾经的行迹全数掩盖起来,呈现出一种相对温和、相对体面的荒芜场景。
而这里是高寒山地,除了药师曾经刻意栽培过的那种能适应高寒气候的药材,其他植物在这里不具备生长条件。所以,这里的土地,就不幸保留了灾难后的原貌。
沐夜雪缓缓迈步过去,缓缓踩过那些坑坑洼洼、高低不平的土地,低头看着每一处被人挖掘过的深深浅浅的坑洞,默然无语。其他两人自觉跟在他身后,同样安静沉寂。
最后,他终于走完了这片土地,转身抬眸,迎上另外两人期待着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这里也没有圣壶。”
根据上一次找到碎片的经历,沐夜雪的身体对圣壶的感应非常灵敏。如果他亲自走过这些地方都没有丝毫反应,只能说明,赫氏圣壶竟没有任何一块碎片被留在赫氏部族的土地上。
李申耸了耸肩,似乎也没感到有多失望:“那咱们赶紧走吧。太阳下山以后,这地方还怪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