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其实,刚刚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人选,是自幼便跟在他身边的海辰。但话到嘴边,不知怎么,说出口的名字却变成了云安。
沐斯年似乎对他的安排颇为满意,点点头不再说话,其他人也跟着沉默下去。卓星然对沐夜雪的兴趣,似乎也就到此为止了。
对在座其他人,或者对藜国所有人来说,沐夜雪现今存在的最大价值,也就只是找回赫氏圣器而已。
藜国有五大部族,每个部族都拥有一件自己的独门圣器,掌管不同领域的特异能力。这些圣器,只认自己部族的血脉,人与物之间,存在一种天然的感应。
圣器名义上由每一代的圣女王妃和国王共同掌管,然而实际上,能使圣器真正发挥效力的,是拥有该部族纯正血脉的圣女本人。
国王的血脉早已杂乱,只对自己母族的圣器或多或少拥有一部分掌控能力。至于这能力是多还是少,完全取决于母族的血脉在他体内占了多少分量。
到下一任国王即位时,各族的圣器又会传给本族下一代圣女王妃,下一任国王也成为名义上的共同掌管者,如此代代相传。
五种圣器各司其职,各有所长,是五族圣女王妃地位永远平等的基础和保障。
赫氏部族是四殿下沐夜雪的母族,他们的圣器,是一方具有医疗异能的药壶。
或许是因为拥有这件圣器的缘故,赫氏部族的人,许多都有医术、药学方面的天分或家族传承,他们便也顺应天命,大多以行医制药为生。
虽然这个部族的人口在五族中是最少的,但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可惜五年前,作为部族首领的赫氏王妃赫淳雅忽起异心,纠结族中长老反叛国王,导致阖族被灭,圣器也在混乱中湮没不知所终。
藜国人从此陷入有病无从医治的困境,民间到处都是一片愁云惨雾。
而赫氏圣器,也就是那方药壶,只有拥有赫氏血脉的人才能通过人与物之间的感应,将其找到并发挥效力。所以,普天之下,如今也只有沐夜雪才能办到了。
藜国人痛恨沐夜雪的母亲和母族,连带着也极度讨厌这位王子。但与此同时,他们又不得不将他视作找回圣壶、治疗病痛的唯一救星。事情就是这么尴尬又矛盾。
从王宫回到雪府,沐夜雪便开始着手打点行装。既然外出寻访圣壶的话已经当众说出去了,他只能马上行动起来。
海辰一边帮他收拾东西,一边愁眉苦脸不住唉声叹气。
沐夜雪此番远行,居然要抛下他、带上新来的云安!无论从感情上还是理智上,他都没法接受。
云安这会儿去了厨房,海辰猜,他大概又跑去跟厨师讨教沐夜雪的饮食习惯了。
趁着这难得的空隙,海辰在主人耳边小声做最后的挣扎:“殿下,你想想啊,云安才来几天啊,他能靠得住么?找圣器是何等要紧的大事,万一那小子不靠谱,可是要人命的!”
沐夜雪笑道:“他是父王亲赐的贴身侍卫,当着父王的面,我怎么好意思说不带上他?”
“带他就带他呗!我知道他是陛下亲赐,地位尊贵,非我等可比。那你也可以同时再带上我啊,多一个人又不嫌多!”
“嫌。我如今身份尴尬,为免多生事端,在民间查访自然要想方设法掩人耳目。带两个随从,比带一个扎眼多了。再说了,就凭你在我面前的行事风格,如果跟外人说咱俩是兄弟,人家肯信么?依我看啊,恐怕随时随地都有露馅儿的风险。”
海辰不服:“可是……可是,云安他也是随从扮作兄弟,他就能不露馅儿?”
沐夜雪回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轻声笑道:“你看他,总那么一副面无表情冷冰冰的模样,只要不开口说话,又哪里像个随从了?”
海辰撇了撇嘴,不情不愿道:“……还别说,这话倒是真的……那小子总是那么一副酷酷拽拽的样儿,不知道的,只当他也是个少爷公子呢!”
沐夜雪见差不多快要哄住海辰了,忙笑着肯定他:“可不是嘛。依我看啊,他那副模样和神气,有时候比我还像个主人呢!”
话音未落,云安从卧房门口走了进来。
他眉眼低垂,下颌紧绷,进屋后既没看沐夜雪,也没看海辰,只将两人收拾出来的衣物一声不吭拿过去打包。
沐夜雪吐了吐舌头,笑吟吟偏过头去看他,从云安的神色之间完全瞧不出任何端倪,也不知刚刚的对话有没有被他听到。
他抿嘴忍笑跟海辰对视一眼,主仆二人心照不宣同时缄默了下去。
海辰原本略有几分心虚,没怎么好意思往云安那边多看。等他发现刚刚整理好的衣物不见了,往旁边瞥去一眼,登时忍不住嚷嚷起来:“你怎么能这么打包袱?!”
云安手下一顿,缓缓抬眼,脸色比平日里显得越发冰冷。
沐夜雪忙问:“怎么了?”
海辰抬手解开云安刚刚打好的包袱,连声抱怨:“你看看你,这外袍、中衣、底裤,我刚刚一样一样儿分开放好的,你一股脑儿都塞一个包袱里怎么成?就算要放一起,也得成套成套地放,这样才好方便殿下更衣!你怎么连这都不懂?”
云安紧抿双唇,垂眼盯着被海辰打散的包袱默然无语。
沐夜雪忙对海辰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别那么大声吓到人家。放错了,拿出来重新放一遍不就行了?”
海辰不满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就他这样的,还要跟到外头去伺候?这谁能放心?”
他将云安打过的包袱一一解开,全部重新检查归置了一遍才算完事。
接下来半天,云安比平时更加沉默寡言。每当沐夜雪跟海辰或其他仆从说话、做事的时候,他便从旁默默看着,端出一脸若有所思状。
次日清早,沐夜雪和云安就要正式出发了。
海辰把打包好的行李查了又查,又絮絮叨叨跟云安交代了许久,也不去管这些话已经说了几遍。
云安则始终木着一张脸,目光冷淡,不言不语。光从脸上的表情,谁也看不出他究竟有没有在认真听人说话。
他越是这么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海辰越是心焦。这是海辰自贴身伺候沐夜雪以来,第一次没有跟随殿下外出,而云安的表现显然远远无法令他真正放下心来。
沐夜雪和云安都已经骑上马背了,他又扑到沐夜雪脚边仰起脸对着主人亲自叮咛:“殿下,安神的药……”
“安神的药在青色包袱最底下,睡前记得吃一粒。只能吃一粒,不可贪多。”另一边马上,云安冷不丁接过话头,一字一句,一板一眼,语气比平日里凉薄不耐了数倍,“第五遍了。”
沐夜雪在马背上“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海辰怔了怔,半晌,他摸了摸鼻子讪讪道:“我有说过这么多遍么?我不记得了……总之,你们路上万事小心……”
云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斜睨着他,鼻子里轻哼一声,像是答应了,又像是十足不耐烦。
沐夜雪忍不住笑着催海辰:“你快回去吧,再这么磨蹭下去,我们今天就得留在家里吃午饭了。”
说完,当先打马起步,“嘚嘚”小跑起来,云安立刻从后面跟了上去。
等两匹马沿着大道跑出去一段,拐了个弯,跑出了雪府家丁仆从的视线,沐夜雪这才渐渐慢下来,跟云安并辔而行。
他转头看看身边唇角紧绷、满面肃然之色的少年,轻声笑道:“你别在意,海辰天生就是这么个爱操心的性子。他自幼跟在我身边从未离开过,这次突然分开,有些不习惯罢了。”
云安沉默片刻,突然转头对沐夜雪瓮声道:“我不会的,还请殿下教我。”
“嗯?教你什么?”沐夜雪歪了歪头,略有些诧异地问。
“教我……如何做才能像一个仆从……就像海辰那样。”云安垂下眼睫,脸色闷闷不乐。
沐夜雪愣了片刻,转而朗声大笑起来。看来,昨天的对话果然还是被他听到了。
笑完了,他正色道:“在成为仆从之前,你们首先是一个人,是人就有自己的个性,就会跟其他人不一样。你不必像海辰,你只要像你自己就好。”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真的么?”云安侧脸抬眼,定定看向沐夜雪,漆黑的瞳仁里有一抹幽光在浮动。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吗?”
“……你说我……比你还像主人……”
沐夜雪再度弯起眼角,眸光变得十分柔和:“那不过是句玩笑话,你又何必当真?我要不那么说,海辰便不依不饶非要跟来,岂不麻烦?或者说……你其实愿意跟他换一换?”
“不换。”云安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这不就行了?不让他跟来,总得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是不是?”
安静半晌,云安抿嘴道:“我一定能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