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岁赐显然是那个最有力的炸药,只需轻轻一推,便能砸落山谷烧起一把燎原大火。
这一切的起始是北护。
兴州三个折冲府合一后实力大增,常与另外北疆二军演兵,苏牧夜袭烧了作为粮草补给的麦秆捆,预备为这一次的比武拉下帷幕。却“不慎”烧毁了需运往垣城方向的岁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竟举旗说不赔了,羌族若是有种就自己南下来抢。
这辈子从来只有羌族抢别人东西,轮不到他人来挑衅自己,何况还是萧国这等手下败将,简直可笑至极。
狼烟点燃,此番羌族各部落连夜集结至大君营帐共谋大事,阴暗处却有外族偷摸集结,这便是李巽苦等的机会。
此时召集散落在外的镇北先锋,汇集各个斥候所得,终成一幅极其详尽的羌族地形图。李巽计划里应外合,但这一计划其实将温青简排除在外,否则不会越过对方直接联系苏牧。
不过第一战或许能够甩开温青简,后续却仍需对方配合,这其中自然有赌的成分,李巽在赌温青简这些年并无全然忘记古将军的教导,同时对收回失地仍存野心,并一直等待时机。
“你这简直是冒险!”了解李巽始末的裴左只有愤怒,他当然不把温青简看在眼里,但这些年来也明白能利用的资源必须利用到极致,全副武装尚且不足,怎么还能有心在关键时刻去赌一个来历不明的将军,万一他顶不住呢,万一他叛了呢?
排兵布阵他毫无涉猎,但武功高强无人能敌,既然已知敌方位置,奇兵突袭无人比裴左更能胜任。
几年前混居区各门派比武论道,他战胜羌族王族狼広,那家伙当时颇不服气,曾说自己战阵更甚,来日他敢再次踏足必然令他大败而归。
今日裴左便又来了,来取这位主战亲王的项上人头。
不得不说某些方面他解决问题方式也是过分简单直接,那些没了这个人也会有下一个人,成事在天之类言辞并不能被裴左理解,他只知道有些位置换人来做未必能达到前者高度,正如他一直不信任朝中内部,只因他认为朝中官员腐败已成主流,非得将那规矩连根拔起重塑才有希望,而不只靠李巽左支右绌地来回倒腾。
对待羌族不必思考那些,他族如何议事又如何颁布法令并不在裴左考虑之中,他要看谁对这场战事最重要,除去谁最能叫李巽手里的先锋队得以喘息,且这个人死后能对羌族形成震慑,却不至于完全激怒他们以至立即举全族之力南下。
这战非打不可,但必须按照萧国的节奏打,按李巽的意思打,裴左就是调节双方节奏的音律。
狼広营地防御稍显松懈,巡夜的哨兵饮酒欢畅,他们多是参与过之前的战斗,并不将萧国挑衅放在心上,只当他们过了几年安逸日子忘本,又嘲弄苏家吃了熊心豹子胆,连他们镇北军的新将军都只敢蜗居城内,他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废物也敢克扣岁赐?
裴左隐在暗处听这些人高谈阔论,这些兵士的态度很可能你赶紧就是狼広的态度,他虽听从大君命令整兵南下,心里其实非常轻敌,还认为只要他们兵甲出战,铁蹄必然再次踏碎城池。
这等军纪实难与镇北军媲美,裴左压低身形,一阵风般从草中掠过,没引起任何人的警觉。
白色的大帐与夜色相差甚大,裴左不便长时隐蔽,只能稍远些探听讯息。狼広倒是谨慎,越往内大帐规格越是相同,一时难以分辨主帐位置。
掌灯的帐并不多,裴左缓慢摸过去,意外察觉到另一位更加内敛的气息,顿时心神一顿,更加谨慎压低呼吸。
狼広帐中不仅有人,还是位草原祭司。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大君不放心自己亲王出征,还要安排祭司督军不成?
他妄图看得更清些,磨了铜镜碎片借着反光探查,情况大略瞧见屋内两人围着沙盘正在争吵,狼広的肢体动作十分夸张,祭司倒是站得笔直,没什么动静。
“为什么不能立即打,有我出马一月便能将那破城打下来,有什么好拖?”狼広气急,伸手挥向沙盘,劲力外放掀翻了城池,比几年前又有精进。
“这是大君的意思,也是主祭的意思。”祭司压低声音,大君当然不怕萧国,他也等不及了,他不在乎一城得失,他要萧国北部全部领土。
“主祭算到有外人潜入这片土地,预备先料理了这些老鼠。”
裴左心神一震,心想他们是哪里泄露行迹,还是内部有人通风报信。他一点不敢漏听,前几日在狼広帐内见过的祭司,又在另一位部族亲王帐内露面,他这次没花太多时间在主帐,径自往关押俘虏的地方去。
随着两方战势加剧,卷入其中的人越来越多,江湖人士也不例外,甚至更容易成为某场战斗中的胜负手。裴左曾因为成功暗杀几位部族亲王先后让李巽轻易击败八万兵马,进而将战线往前推进一千里。
尝试潜入部落的人不少,裴左却因为超然战绩成为最大的靶子,羌族内部以部族首领悬赏裴左的脑袋,找他的祭司与羌族勇士多如牛毛,他并不担心,反正他也在找这些人。
如果后方这些骚扰能够极大程度缓解前方战场压力,裴左无所谓那些潜在危险,只要李巽能轻松点。
他曾强硬地用内息灌入李巽体内,期望能按神机阁内哪位医师所说拓宽李巽经脉,实际收效甚微,剧烈疼痛之后仅仅只是在那人体内残余少许内息。裴左悔不当初,李巽却还能反过来安慰他,说好歹如今能重新聚气,日后总还有进益。
裴左愤恨离去,唯有这点他无法与李巽争吵,在羌族后部下手愈加狠辣,有泄愤嫌疑。
这位走遍亲王部落的祭司有点独特本领,他能控制他人为自己所用,曾操纵万剑山庄弟子偷袭自己,为自己一刀所斩。今日现身此地,只能是寻找新的目标。
这里的俘虏全是女人,其中最扎眼的是个小女孩,打眼一看与兰苑初见的古棹年纪相仿,一张本该细致雕琢的小脸两颊凹陷,泥土杂草占据头脸,可怜至极。
她被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女人护着,那女人似乎有些功夫,但也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第63章 双重幻阵
这两位面容都有些眼熟,年长些的女人是岐黄观弟子,裴左若是没记错似乎是下一代观主有利竞争者,而那个女孩更是古怪,他宁可自己看错,也不愿相信那位其实是王家的小女儿,本该在京城备婚的另一个主人公。
裴左犹豫,那位祭司可不犹豫,他很快选好自己的目标,叽叽咕咕地念诵咒语。
袖箭出手,本能快过裴左思绪,他下手很准,那祭司的脖子迅速被洞穿,咒语自然戛然而止。于是裴左现身,摇头摆脱脑子里那点充满蛊惑的余响,动作很快地砍断铁链放出笼子里的人。
惊慌失措者一哄而散,拦都拦不住,岐黄观的女子却不跑,她缓慢活动受伤的手臂,目光打量着这位来历不明的男人,好一会儿从脑中翻出他的来历,微微一愣。
“你是裴阁主!”
并不觉得自己名气超然的裴左停住,那些落跑的女人们便跑得更远,那位岐黄观的女子灿然一笑,按住他的刀柄道:“我叫黄灵,岐黄观弟子,这位是灵燕,我早知你会来救我,果真如此。”
她语气中笃定与欣喜不似作假,裴左却莫名其妙,此地虽是羌族部落,但并非只他一人神通广大能到此处。这位黄姑娘凭什么如此肯定,还有那个小丫头……王家的小女儿绝不会在这里。
裴左感到头痛欲裂,明明鼻尖血气萦绕情况紧急,可他却像脚步生根般停在此地,像个被美色迷惑的愣头青,听这位黄姑娘毫不掩饰的欣喜与表扬。
那女人……荆钗布衣,泥泞难掩美色,面容硬朗偏向英气,只是过分眼熟又略显不协调。
一直盯着女儿家看实在孟浪,裴左转开眼睛,不知为何听不见之前的凄惨声音,现在静得可怕。
“黄姑娘,”裴左狠声打断,“此地不宜久留。”
“裴大哥说得在理,小妹别哭了。”她言语温柔,伸手将那眼角含泪的王家小女儿揽在怀里,替她抹去脸上沾的草屑,一瘸一拐地跟上裴左。
裴左这才注意到她腿受了很重的伤,她自己却满不在乎,甚至并未包扎,只用衣料裹着茅草固定,而被她一直护在怀里的女孩却是连皮都没擦破。
自不量力枉为岐黄观弟子,裴左心里不忿,他现在知道为何觉得此女面熟,若非个子不够,俨然李巽的翻版,以至再看她护着那小丫头的动作十分别扭。
头似乎更痛,眼前一恍这两人变了模样,还是女人和小孩,却与李巽跟王家姑娘相去甚远。裴左定睛一看又似乎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缓慢蹲下伸手去摸地面,本该干燥的地面上有粘稠的湿意,他又往远处摸了点,有一节残破的布条。
血气诡异隐藏,唯有茫茫砂石草木味道,以及空气中一丝诡异的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