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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裴左多善解人意,知道自己想要江湖势力便身体力行地实现,那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不惜背上如此骂名,却连只言片语的奖赏都不再讨要。李巽背靠墙面席地而坐,面前放着一盘残局,黑棋被白棋困守似乎无路可逃,他手里握着能够反败为胜的后招,却迟迟不愿动手。
  他将那玉做的棋子丢去一边,缓慢地将头磕在桌沿,感到体内又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
  他双唇开合,无声地念出一个名字。
  陛下的诘问似乎还在耳边,他深深叩首不发一言,他需要更多能够展示的力量,令他无上权威的父亲意识到这个弃子已手握权柄,为自己赢得更多的发言权。
  而在这一切实现之前,他只能是一把趁手的工具。
  他以身入局,化身棋子也在所不惜,却对另外一枚挑选的棋子格外重视,走棋瞻前顾后束手束脚,期望那棋子永不会被敌方吞噬,就像寄托自己那用以诓骗人的初心。
  他伸手去抓自己的匕首,切面光滑如镜,照映出主人狼狈低迷的面容,李巽微微下压,手腕上迅速出现一道伤痕,
  他伸手去抓自己的匕首,切面光滑如镜,照映出主人狼狈低迷的面容,李巽微微下压,手腕上迅速出现一道伤痕,与拇指上的扳指一红一白,仿佛两相对比的利益与代价。
  这把匕首内封着两个东西,分别是北疆布防与古将军五年败仗期间所有牺牲的士卒名单,李巽从未打开看过,前者他如今暂时用不上,后者则还未到时候,他们都渴望一场真正的胜利,足以洗刷过去所有耻辱,能够一举将羌族打回草原去。
  这桩桩件件压在他的肩背令他不得解脱,需要的条件太多太难,他既承了他人的期待,自然殚精竭虑步步为营,他可以将所有能利用的资源全推上牌桌,也能将所有可用之人化为棋子落在盘上,只是总还是欠缺,一切都差得远。
  皇帝似乎已经不愿再等,他送自己扳指用以暗示时机已到,已给出李巽权力的象征,该是他回报的时候了。
  “巽三,你的力量若不能为我所用,那便不是你的。”一卷奏章砸在李巽脸上,摊开的卷中有个名字被朱笔圈起,白色沙滩中突兀的一点朱砂。
  暑热之时,分明身着轻罗,李巽却觉得冷,他手腕上的伤痕已经凝结,血液结成一条细碎的链子,被他用帕子擦去,仿佛抹除刚才无疑裸露的那点脆弱情感。
  “孙骛。”他忽然开口,于是暗卫推门而入跪下听令。
  “告诉程晋,他促成水利一事,我调他去淮阴,若是做不成便不必再寻我了。”
  “好,我跑一趟徐州,您有什么要带给裴大人的吗?”
  “他即将要比武,把那套内甲给他带去。”
  青天朗日,江河滔滔,白浪在翻涌的江流之上跳跃,裴左垂眸紧着护腕,耳边被水声吵得心烦,他以为自己早已不在意,其实一直记得那年洪水漫上山石,饕鬄般不分黑白地往下吞食,他一直往上跑,却总好像跑不过那呼啸的水声。
  他的对手,顾青锋在万剑弟子的簇拥中缓慢行出,身着金丝软甲,脚蹬一双腾云靴,后背挂着名剑莫逆,长发束在银冠里,身姿挺拔目光如矩,意气风发全然没有病容。裴左偏头问不远处站着的莫销寒:“你觉得他之前装病的可能性大还是今天佯装无事的可能性大?”
  “前者迷惑你轻敌,后者给你施加心理压力,你挑一种喜欢的接受。”莫销寒沉思片刻把问题抛回给裴左。
  见裴左没回答,他有些紧张地补上一句:“你知道你今天必须要赢吧。”得到一个明知故问的表情。
  “顾庄主把家当都穿在身上,显示万剑山庄底蕴深厚,咱们没做这方面准备,好在你手里这把刀够有名,就算衣着寒酸也不磕碜。”莫销寒回望自家副阁主,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那一身麻布领袍实在看不过眼,明明莫销寒记得裴左很有几件拿得出手的锦绣衣裳。
  比武穿那么花枝招展做什么,裴左心有不忿,又不是专程穿给情郎看,他瞥了一眼莫销寒,警告意味颇浓,又听对方说起那金丝软甲,说强者不该自负内息强横从不穿甲,怎么老一辈连这点东西都用上了。
  “也很公平。”莫销寒狐疑地看向裴左,他能这样说只能是因为他在这副磕碜衣服下还穿了内甲,可从未见他打过这一类东西,裴左似乎对兵器的兴趣高于防具。
  但莫销寒很快洞悉,他用一种了然于心的调侃声音开口:“送刀的那位朋友送的?”
  回答他的是刀兵相交的声音,那两人急得一刻也等不了,连前后辈照例的问候都省去,直接用招式代替言语。
  万剑山庄以重剑泰生岳峙和轻剑流星石火闻名,顾青锋以前者独步天下,也将前者带领到一种世人难以企及的地步,他的剑古朴沉重,一招一式沉如山石,劈砍却有山石崩裂之威,这与昆山那位又不一样,多了年岁厚重的沉淀,正如层层砂石挤压累积成山,顾庄主的力气有如内息层峦相叠,沉而巍峨,令人生出景仰与畏惧之心。
  众人皆传蜀道之险之难,却不知泰山道长而久,它未必有九曲十八弯的曲折,却真是一步一个脚印缓慢往上,一点捷径不走。
  裴左擅力多于巧,年幼时与师兄弟相处算不上和睦,要出类拔萃收到师父关注,他练武比师兄弟用功得多,刚猛迅捷的武功是最好的威慑,又因为后续在战中少见能抗住他劲力的人,故此无往不利,今日与全盛时期顾庄主一战,才知使力并非无往不利。
  若说裴左其力如刀锋利而刚猛,顾庄主的力则是山石沉闷,全方位的压迫与窒息逼迫裴左不自觉往绝处退避。对裴左来说,绝处就是那湍急的水流,他的身体向后跌入水中,后背触碰雪白的激浪,一条大鱼此时跃起,水流云彩一般扑过裴左的脸庞,鱼腥味浓郁足以淹没他,恍惚又回到青州洛河水底,他一条一条将鱼挂在金属钩上,又将撑不下去的同伴顺流送出河道。
  那时也如现在一般窒息,河水涌入口鼻,内息运转滞涩,唯有坠入深处海草缠上的沉溺,他握刀的手明明还在水面之上,却与沉尸水底并无区别。
  而后他听到雨水的声音。
  一开始是细密的波澜,随后风的加入使河水震荡,池水翻涌之间将天地之气注入江河,令这沉闷的江河愈加活泛。裴左于这变化之中被洗涤,在水面迅疾的雨点与波澜之中,他仿佛嗅到了一股冷香。
  寒冬腊月的香气绝不会出现在盛夏之时,裴左却肯定自己感知无误,他轻微地笑了,持刀的手下滑,身体却如潜龙出水腾空而起,带起巨大的水浪与顾庄主深沉的剑意相撼。
  巍峨高山又如何,沧海桑田我自化之。
  【作者有话说】
  裴左:先假装不敌再一举破之,你别管,我有我的节奏
  第56章 稳定战局
  倾盆雨幕下裴左刀上的红痕亮如天光,与重剑的每一次抨击都仿佛锻造刀兵,水花飞溅,鸣鸿高鸣。裴左低喝着抬刀上抵,风雷相伴势不可挡。那山石之威仿佛不在令人恐惧,也并非不可战胜。海天罅隙之间,鸣鸿仿佛浴雷重生的精卫,有移山填海只能,它啸叫着上扑,尖利的喙破开层层抵挡,用点点雨珠积累而来的力量将那山石洞开一条巨大的缝隙。
  裴左听到来自长者喉间的低吼,却只当那是失败者的最后挣扎,他敬佩顾庄主为万剑山庄做出的努力,但同样,他也有自己非做不可的事。
  拉拢江湖人士入局,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老爷们敲响警钟,他们自以为是的暗地动作并非一手遮天,还有一批能力卓然者盯着呢。
  思及此,裴左目光卓然,盯着庄主那已露出裂纹的重剑,毫不犹豫地劈砍而下,鸣鸿尝到鲜血的味道更显激动,声音在潮水之上更加清亮。
  那柄重剑被庄主抛掷而出,携着鸣鸿攻去的劲力劈砍在一侧山石之上,断剑插入山中,令那坚硬无比的山石开裂,竟形成一道天然瀑布,任流水从上倾泻而下,一如银河滑落九天。
  这是那个司水令史徐通算出的需要裂石的难题,也是裴左与庄主约定的停战讯号,他知道顾庄主已撑不下去了,不论他是用药还是某种秘法将自己强行提升回巅峰状态,如今都不能继续维持。裴左听到远处不甚明显的欢呼,抬眸见庄主遥遥向他抱拳,行平辈礼仪,正要回礼,忽感头晕目眩天地震颤,心道不妙,随后倒头从空中跌了下去。
  这是江湖前后百年间最津津乐道的一场比试,以造化山石之力作结,双方几乎同时从空中跌下,不同的是两日后顾庄主身死,而裴大侠却很快出现,接管了新的武林盟,至此胜负已分,现在该称呼胜者为裴盟主了。
  赶来庆祝的人络绎不绝,裴左却忙得没空多加寒暄,有人拐着弯将这件事告去莫销寒那里,被不紧不慢地碰了软钉子。
  “裴盟主连他徒弟都没空见,实在是真忙。”说话时还刻意将不远处一位忙碌的女子指给来者看,端得是如玉佳人,不该被怠慢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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