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等事在京城也不少见,一些才干超脱的天才一朝依附世家,若是不幸跟上门内跋扈的二世祖,遭受的情况与他不相上下,被逼投井的也不止一手之数,堪堪称一声寻常。
随后李巽想起一双眼睛,想起替镖局大当家入狱的裴左,他握紧拳头,想自己其实无法释怀,也不能将这等恶事当作小事,那样多被深埋黄泉的能人中又能出几个敢于手刃上级的,又能有几个誓要掀翻这规则的。
他们只会说是你不适应此地规则,少你一个能人还有千百天才等着被重用。你或许是等待被挖掘的金子,但京城金碧辉煌少不了一块两块砖。
只略作试探李巽便明晰这位神射手的诉求,他不求重用,不求名利,愿放弃生命,唯求“公平”二字,李巽轻轻合眼,在心底默念这两个字。
公平何其难,要唯才是用,唯策并举,要一切善行被推举,恶行被惩戒,更重要的是要有能力践行这一切,而不是放在口中凭做安慰。
那么首先,他要南护换人做主,“要南护兵强马壮,不负南护之名。
文官的那一套管不住武将,还得真功夫见章程,李巽挑了一日摆上擂台,一人单挑南护全军,车轮战打了四个时辰也无人能敌,此后众将皆服,唯李巽命令而从。
以新任大祭司为首的所有祭司清除摩国境内毒素,南护与当地百姓共同恢复居住环境,李巽与裴左研究出的那些蘑菇菌包先一步投入生产,很快种植出成了此地的第一锅新鲜食蔬,引得四方欢呼仿若高猿长啸。
裴左伤好了些,形影不离地跟在李巽身边,惹得南护将士们窃窃私语,恍然李巽摆擂台那日坐在台下的黑脸狠人原是这位,看来当时李统军揍人还是轻了些,要把这个煞神放出来更是不得了。
“你的伤还没好。”
“死不了。”
“我其实没事。”李巽从容地换了策略。
“鏖战四个时辰然后躺了两天叫没事。”裴左难得语气生硬,他已这样同李巽别扭好些天,大概从李巽擂台之后裴左便不再卧床,拖着伤体接过了许多李巽的工作。
他那凛然的杀意太过纯粹,没人敢触他的眉头,做的又是李巽一早安排好的事务,久而久之在南护军中已成自然习惯,寻常将士只把他两人当作一人,见一人如见另一人。
“你那封折子会断送你刚收拢的南护统军之位。”过分纯粹的善意更易被折断,皇帝不会允许一个皇子在南疆执掌兵力,甚至他身后还背着摩国的投诚善意。
甚至不必皇帝亲自猜忌,他曾经背离的太子党会先一笔口诛笔伐,令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是啊玉铉,我马上就要回京坐牢了,你可得替我看顾好这些火种。”
李巽鲜少说这样露骨的话,裴左一时被镇住,他伸手去碰那近在咫尺的皮肤,被李巽握住手。
“保全好自己,无论发生什么。”
“就这些么……”裴左低头,鼻尖与李巽的相贴,仿佛昆虫急切地索求信号。
李巽给了他一个吻,轻声承诺道:“终有一日你所求的都会实现,只是需要再等等。”
离别似乎近在眼前,连带着那个由李巽起的名字都像是一种沉重的枷锁。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南护军的懒散状态,李巽并不过多约束他们,练兵的频次也完全不与北疆三军靠齐,闲时他倒是乐得设点奖励开擂台,邀请南疆那边的武者也一并参赛,看这些老爷们为了荣誉摩拳擦掌,权当练兵。
那位神射手重得归队机会,于百米之外连发五箭正中红心,激起一阵高昂的叫好声。他第一次享受这样的肯定,一张脸红扑扑的,被几个兄弟推推搡搡地恭喜,都喊着叫他狩猎请客,喊着吃蘑菇吃腻了。
“你们……不能这样,那是统军……”
“就是就是,吃腻的都停一顿饭!”古棹凑上去,肩膀上被轮番来了两下。
“木姑娘不地道啊,仗着你师父就在哥几个这里横行霸道。”
“那上擂台,谁怕谁!”一脚踩在椅子上,古棹也不服。
“上什么擂台,余下几处竹屋搭好了吗,开团队赛。”李巽止住队伍熙熙攘攘的下一轮角逐,定了新的目标。
他的点子层出不穷,重建工程也能用来巧立名目做成团队赛,第一次被副将拖着加入比赛,后来因为他在的队伍总赢被强烈抗议清出比赛只做裁判。
“南护军内的比赛为什么还有我的事?”裴左一脸茫然地被拉上贼船,成了新一轮团队赛争抢的秘密武器。
“唉裴兄弟见外了不是,都自己人都自己人!”
“谁跟你自己人,哎都来看啊,长史又抢人了!”
喊声很快聚集众多南护兵,你一言我一语地臊抢人的长史,那小子脸红脖子粗地辩解,哪里还有裴左第一次见面时的文雅模样。
他对这种过分的热情稍有些不习惯,李巽注意到情况伸手将人揽走,高声道:“去去去,明明是我的人,借你们一次两次还上瘾了,能不能凭点真本事。”
“统军不地道啊,抢裴兄弟也是咱凭真本事抢的啊,老霍我出了两坛子青梅酿呢!”
一坛半青梅酿都进肚子的李巽诡异地卡了壳,脸腾得红了,只在阴处并不明显。
“那酒……”裴左想解释几句,被李巽毫不犹豫地打断。
“给伤患送酒,好啊老霍,查封了查封了,除非你赢了这次团队赛。”
“那他要输了呢?”一个声音问道,随后此起彼伏都是问句。
“那只好便宜兄弟们了,你们搜出来几坛就是几坛。”
等到人群哄然散去李巽才凑到裴左耳边道:“好啊,我说灌我的酒哪里来的?”
对李巽这当了强盗又喊捉贼的做派裴左实难纵容,于是义正言辞反驳道:“我刚把坛子打开就被你拿去喝了,这也怪我灌你。”
“看来是我贪酒,那我今日还是去他们的分酒宴上凑凑热闹。”李巽笑着松了手,转身往新建起的竹楼那边走去,裴左却反手抓住李巽,同他快速过了几招后将人禁锢在怀中。
“我错了,”裴左当机立断,“我不该灌你酒。”
余下半坛青梅酿的确进了他的肚子,从滑腻的肌肤一路滑过喉管,青梅鲜而脆,那点恰到好处的酸味刺激味蕾,令人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看来你也喜欢那酒的味道,我回头问老霍再要一坛。”李巽眼波流转,舌尖仿佛还萦绕着那点酸意。
“今晚,”裴左不想显得很像贪酒的毛头小子,但还是败给身体冲动,有些体验实在食髓知味,永远不会够,“他那些酒今晚不就能定下最后的归属么。”
“你也节制些吧。”李巽挥手往远处过去,裴左抬腿跟上,亦步亦趋,又总想寻些机会问他今晚能不能尝到青梅酿。
那点酸涩的味道留不住,新的酒液总是更容易覆盖旧的,京城的酒很多,辛辣者与清甜者众多,裴左改换了许多不同味道,似乎都缺少了那份野生的活力。
这里太过压抑,被冷香浸没的李巽一回京便被禁足在王府的四方天地之中,任何尝试都仿佛只是给自己身处的牢笼添砖加瓦,又或是添加装饰令它更加光彩夺目。
【作者有话说】
古棹在神机阁用木卓做代号,裴左在外面也这样叫她,所以南护的将士叫她木姑娘
第51章 青梅饮
南疆的蛊成为二皇子新的武器,招徕对他死心塌地的新贵,他们借由缓慢革新的科举脱颖而出,逐渐成为朝堂上有力的另一股势力;世家贵族稍有退避,接纳了执掌镇北军的新贵温家,但因苏、温两家不和并未真正扩张势力,盘算着以婚姻笼络更多的力量。
李巽这步曾被走废的棋子再一次回到他们的视野之中,因为他上书求娶王家的姑娘,甚至为表决心抬了半条街的嫁妆堆在王府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要逼婚。
他要借婚姻脱身,王家这等求稳的大家族的确是个好选择,但王家本家只有两个姑娘,一个寡妇一个黄毛丫头,老家主在陛下那里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絮絮叨叨地说他王家不能卖女儿。
裴左刚进神机阁,就被一坛酒迎面砸来,他伸手接住抬头看向坐在栏杆上的阁主,他今日打扮倒是出乎意料的年轻,穿了女装,看上去只比自己稍大一些,一身紫裙,妩媚与风情不加掩饰。
裴左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青梅饮味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轻功上了三层楼的栏杆。
“你回来的这样快?”阁主去南边巩固神机阁分部势力,其实也是去为古棹站台撑腰,按裴左的预想至少还要些日子。
“棹丫头比你预想得有本事,不知跟你在南疆受了什么刺激,短短几月武功突飞猛进,连着几个妄图挑食的江湖门派都是她摆平的,我就算不去她也不会被为难。”阁主依着栏杆偏头看向裴左,她表情温和,满是对古棹的赞扬,裴左却觉得是一种谴责,对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