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阿雅总是欣赏奇迹与真心,你若能在一月内令枯木生花,我便允诺你祭司之位,并定你为下一任祭司的接班人。”
大祭司轻描淡写地继续:“否则,按族规,逃婚之人违背阿雅的指引,结局唯有埋葬深渊,你可听明白了?”
圆圆颤抖下拜,明白再无其他转圜。
“那么一月之后仍在此地,烦请诸位一同见证阿雅的决定。”大祭司露出一点笑颜,目光沉重地扫过人群,见无人再有异议,继续其余几位祭司的考核。
年轻的女孩们一个个从殿内走出,左胳膊皆扣着枝叶纹样的臂钏,右手谨慎地触碰,仿佛接到神明垂青。
李巽等到她们走完,这才缓慢扣门,得到门内允许后迈过门槛,轻而缓地进入其中。
“画师。”他进门后站定一旁行礼,等到大祭司先开口才微微点头,收敛动作后才答话。
“在下斗胆跟大祭司求一个恩典。”
李巽细想,以大祭司的威严,她完全可以直接主张去掉圆圆,却仍然给了一线生机,李巽斗胆猜测大祭司其实属意那个幸运的女孩,既如此,他想那个枯木生花并非天方夜谭,只要祭司肯指点迷津。
“画师,我族有位女孩的笔触非常独特,是师从于你吗?”
这突如其来的暗示打断李巽的节奏,他心思百转,低头回道:“教过圆圆几天,她自己很善于琢磨。”
大祭司似乎笑了,李巽疑心那话说得不对,果真他听到大祭司的暗讽:“你来时带着王子的信物,也是因为你那奇特的笔触吗?”
那恐怕没有关系,李巽暗忖,他从未在南疆质子面前动笔绘画,若是让大祭司知晓他只凭口舌就得到所谓信物恐怕要气出病来。
“百野纯善,圆圆天真,画师却像是看遍千帆,会为一时纯念停留吗?”
大祭司的眼睛一错不错地垂向李巽,他微微抬头便对上那澄澈的眸,其中情感复杂难辨,李巽不知她究竟担忧什么,她那话又究竟是希望自己留下还是离开,怀疑自己插手圆圆之事的动机还是行为?
“万事自有规则,切勿强求。”大祭司缓慢摇头,她的手指摆在铜碗边,一只小虫爬上沿啃她的手,吸入指尖的血液。
李巽看得分明,那是一种蛊。
《蛊录〉中是有记载,一种蛊名为夙,以血液为食,以铜器为巢,生长时却需栖木而息,成熟时其身成红色,形如三瓣,确如花朵一般。只可惜这种蛊要一年才能长大,绝非一月便能成。
否则将此蛊种成,指鹿为马也做的。
裴左却提出另一种枯木生花的方式——种蘑菇。
“潮湿之地可生菌类,枯木能代替土壤作为养料,若能种成鲜艳菌类,与生花没有什么不同。”
他终归对蛊这等超脱之物抱有敌意,仍记得大祭司瞬间控制所有人时的恐怖,不愿李巽沾染,却也物理阻拦。
他既然来到此处,又是为蛊而来,怎会甘心空手而归。
与一心寻求旁门左道的另外两人不同,圆圆却像是打定主意要在“种花”上吊死,她抱着枯木日夜不辍地浇水施肥,企图真的得到神的青睐,而李巽则和裴左养起了蘑菇。
无他,既做不到顺应天命,又不会真的养蛊制蛊,除了跟着裴左种蘑菇李巽也别无他法。
可蘑菇显然也不是凭空制造,李巽在翰林院内从未学过种植,在北疆找寻种子时虽粗略学习部分知识,但显然没一个真正适用于完全不依赖种子种植的菌类。南疆的人们依托天然林地找寻菌类,却没见谁真正在家中种植,更得不到丝毫帮助,要他在一月种出菌类何尝不是搭石头过河一般抓瞎。
书到用时方恨少,李巽无从入手,一切都只能跟着裴左的节奏,他们将木屑的汁液混着琼浆与糖水厚厚地淋在坛底,又将从菌类上刮蹭下的碎末涂抹在上面,若是将菌种想象成宫里那抽条的花树,这一步倒是和扦插十分相像。
等到坛底长出细密的菌丝,李巽便跟着裴左的指示将这些东西从坛底转移到他们新配的营养液中,为了让这些菌丝长得更开些,裴左临时造了个用来摇动的基底,能让那些新坛子均匀摇动。看不见的东西总令人焦虑,李巽感觉他两这一套操作仿佛用空杯喝水,但坛底的那点白色菌丝也算是唯一安慰,他与裴左数着日子等待,期间又重复做了好些重复的工作,用他自己的话来讲便是不能闲着,总归这些东西中能有一样成功便值得。
裴左在忙着准备新的土壤,他计划下一次拆开坛子便能给那些菌类新换一个更成熟的生长环境,李巽跟着他整日在林中寻找蘑菇生长较多的地方,从那些地方采集泥土回去制成不同的土盆。
他们不确定更细节的生长环境,但温暖和潮湿一定必不可少,为了保证那几个坛子的温度,两人在不远处搭起一个烧火的灶,很像炼铁的那种炉,只是更简陋,裴左用内息感知温度范围,李巽便负责在一旁烧火,没一会儿便烧出一脸黑灰。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给你看炉子。”李巽忽然笑,他知道自己此刻脸上肯定不好看,却由衷感到新奇和高兴,如果没有那些不得不迎上的麻烦,坐在裴左身边给他看炉子也挺有意思,好像那些从他手中成就的神兵也有自己一份功劳。
“降点温。”裴左回头见李巽脸上的黑灰,下意识伸手去擦,不小心将那灰色抹得更宽,仿佛眉眼之上的一抹螺黛。
“你还挺有天分,”这一次裴左用绢帕抹去李巽脸上的污渍,重新令他恢复成白净的模样,“有这毅力何愁不成呢?”
“那是因为你在,”李巽立即接上,“你才是最重要的。”
他似乎固执地不愿放手,这点裴左却看不懂,他手中唯一算是李巽把柄的只有那个古家的女孩,且那孩子已有了足够的能力自保,不能再算作牵制李巽的手段,他不必要再硬拽着自己,尤其在他新得支持之后。
裴左不去反驳李巽挽留的话,潜意识里他仍然爱听这些话,即使它们是假的,他也依然喜欢,似乎这样就能证明这些年他的努力并非全无进展。
他最终得到李巽的正视甚至重视,承认他独一无二的地位与能力。
第47章 有求皆应
那自然能够被称为奇迹,那些曾经细微的白色菌丝最终遮盖了土壤,密密麻麻地变成细密的黄色菌落,像是台阶上自然生出的青苔一般,漂亮地险些令李巽落泪。
“这样就成了吗?”李巽难以抑制地拥住裴左,头一次这样外露地表达欢欣。裴左几乎看愣了,茫然地收紧手臂,轻松环住那人愈发细的腰,却是脱口而出一句煞风景的话:“等到菌盖长出再高兴吧。”
“这黄澄澄的小帽子还不叫长出来,你种树呐。”
裴左于是笑了。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数不清的失败与彷徨,只是时间太过紧凑,裴左与李巽又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无所谓失败多少次,他们只会为唯一的奇迹欣喜。当那点澄澈的黄色被轻微地挪到枯木上生存时,裴左长出一口气,感慨他终于又完成了一项壮举。
能把种蘑菇称为壮举,只能说明他这些时候还是过分安逸,李巽这样评价,好像忘记半柱香前他还挂在裴左身上。
“我再给你一个月,你保证一个人还能复刻一个这样的吗?”裴左活动肩膀,为了这点小家伙的生存环境,长时间用火焰加温与练武并无不同,尤其在维持一个不算高但却相对恒定的温度,实话说不比守夜轻松。
李巽笑而不语,有心回去后培养几包能够食用的给司农的那些人瞧瞧能否改良,湿润与恒温也许有望改进,主要这东西从小到大长得太快,若有望推广定然能派上用场。
“若没有你我自然做不成。”哄人的话张口就来,裴左却并不受用,他收拢了余下的残局,包括另外几坛长出灰色蘑菇的,拆了坛用更轻的竹篓装了,似乎打算留着带走。
“余下的这些你有用吗?”李巽不由奇怪。
“拿回去给他们研究看看,北疆苦寒估计难以生存,中部的山林地带倒是可以试试,咱们当时培养不就挑了些不带毒可以吃的么,你敢尝尝吗?”他倒是轻描淡写戳穿李巽的打算,李巽便也索性坐下来,架罐烧水,很有现在就与裴左尝尝咸淡的意思。
“不过咱俩种出来的这些东西可跟最初寻的菌子很不一样,不如在此地做一回神农。”他将水煮沸后才将那灰仆仆的蘑菇丢进去,决定先从这种最不起眼的色泽开始,总比鲜艳的可信。
京城贵族虽有些出格举动但大多惜命得很,绝没有像李巽这样说试就试的态度,裴左生出退却之心,想伺机打翻这一锅蘑菇汤。
“我没你想的那样金贵,也并非一直如你在歧州见到时那样富,早些年逼急了也什么都吃,不也照样活着。”他很无所谓地一笑,等那汤沸过几轮,扫了一把香料进去后盛出一口,遥遥向裴左敬了一口,便要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