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裴左才更是难熬,越发觉得李巽内里亏空,从再见后他身上那股原来的冷香便淡不可闻,取而代之的是南疆特有的草汁墨味,完美淹入这朴实又热情的景中,仿佛一瞬抓不住飘入空中了。
他们又往前摇晃着走了几步,身前那人似乎稍清醒些,身体站直了,只仍垂着头,伸手往后摸索,似乎打算拆开那纠缠许久的发丝与银饰。
“你是昏了头吗,真打算动手拆?”裴左按住李巽的手,不由皱眉。
“小声些,祭司已站在台上了。”顺着李巽的提醒,裴左抬头去望,高台上几位女子衣着瑰丽,簇拥着一位蓝衣女子前行,头戴银冠身披羽衫,高举的双臂上布满银钏,摆动时银钏齐动,真如群鸟振翅翩然翻飞。
随念诵祭语,舞蹈渺渺而起,异香隐约从空中飘散,裴左嗅到后便迅速封了感官,他对这些南疆手段的诡事听得太多,下意识多防范些。
至于李巽那缠住的头发,背手梳理实在不便,内息却调得快些,将那缠成团的发丝展开,与雕刻一样精巧物件并无不同,对旁人或许难些,裴左却习以为常。
“你听过圆圆背书吗?”之前叫人禁声,自己却展开话题,裴左自然听过,那小姑娘记得慢,往往念上许多遍才堪堪记住,听得他都烦。
“蛊以五感催之,以视为引,凭味催化,借碰触爆发,你说咱们如今占了几个?”长发被妥善取出,连毛躁都被内息捋顺,李巽顺手将长发与银链编在一起,转过头与裴左对视。
“你还听人背书?”先于恐慌的却是震惊,李巽这家伙竟完全没闲着,教人画画时还偷摸将人小娘子背书的内容一并刻入脑海,他做什么推荐那女孩去考祭司,他自己不是更合适么?
“你也在听,只是我记住了。”那人很不满,好似没得到应有的回应,伸手去拽裴左的银环,将自己拉得更近些,又重新问了一遍那句话。
“若是大祭司下蛊,这里没一个逃得掉,你若置身事外才是另类。”深谙隐藏之道的裴左不以为然,李巽最不需要被怀疑的就是他的脑子,他既将整本书背了下来,想必早有准备,就算中蛊也是他自愿接引。
“你不像从前那样好骗了。”轻如叹息般的话语之后,李巽站直身体,此刻大祭司的祭舞与祈福已结束,该是祭司选拔了。
新的祭司选拔分为三步,情况核实、才艺遴选与神息接引,前两项确定入选名单,最后一项用于确定祭司地位。对圆圆和李巽来说过了前两项便是胜利,而第二项更是重中之重,很有些世家长辈等待孩子是否榜上有名时的感觉。
“她的画描模形状尚可,细节却不值得细纠。”李巽盯着场上支起的连成的竹桌,恨不得脖子能伸几尺长,能尽收那些画面于眼底。
“那你现在该拿着纸笔描画答案,找机会送去里面助她过关。”裴左面不改色,仿佛此时出馊主意的不是他。
“你最是痛恨投机取巧,如今却?”
“这里漏洞太多,你不作弊也拦不住其他人。”裴左挑眉示意李巽去看那边一个弯腰往台下钻的小子,手里还捏着一张揉皱的草纸,定然是刚描画的答卷。这样漏洞百出的选拔,不知李巽想从中获取什么改进科举的办法。
“看来考生还是应当被封闭起来,还要隔绝旁人并保持安静。”李巽的手搭上裴左的肩膀,微微一笑寻求认同,裴左轻哼一声,一股劲力顺台上竹板延伸,最终在那一处缺口崩裂,另那一处台子登时塌了一角,将那位拿着答案的男孩卡在原地哀嚎。
“竟有人阻碍神的公正与亲和,”大祭司于高台上开口,吟诵的语调抚平骚乱,“请诸位后退十步,以保持神祭的公平与安宁。”
队伍迅速后移,考核继续。
“有人带了不少东西。”裴左冷笑一声,见一女孩层层叠叠的银片中反射出不同的霞光,便猜到她那银片下是密密麻麻的小抄,一时竟有些忍俊不禁。
“考前搜身也很有必要。”李巽煞有其事地念叨,似乎真是来学习改进的。
“那些世家纨绔子弟能允许被搜身?”这回轮到裴左好奇了,想象不来那些鼻孔朝天,出门要踹的家伙会站端同意搜身。
“那简单,找天子仪仗来搜,谁不同意就是对陛下不敬。”李巽不以为意,看上去早想好怎么问皇帝要御林军。
“还有同桌抄袭。”裴左勾唇笑。
“哦,咱们京考一人一屋,抄不到,”李巽耸肩,想到裴左在或许在说乡试与会试便道,“也可以出两份卷岔开给学子分发。”
他心里似乎早有许多主意,正积蓄着等待机会实现,裴左看着他紧张盯着场内的侧脸,自始至终却没有破坏公平,他这次是否真想寻求渠道插手科举,毕竟若是还在太子麾下,恐怕很难做出这等革新改变。
所以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他的确一直将裴左提过的事记在心上,并寻求机会改变。
“你也怕她会通不过选拔吗?”小心翼翼的,裴左用气声传音。
“她不会,别小看一个女孩想改变命运的决心啊。”李巽明明心慌却嘴硬,裴左勾唇,没拆穿他。
“饲女已尽数公布,若无异议便进行第三项……”
“我等有异议,”一声高喝顶破天空,几个银饰加身的侍从簇拥着一个头戴羽冠的男人出来。他手指圆圆,傲慢道:“尊敬的大祭司,我向您保证,此女本应嫁我,却违背父母之名借用侍神的名义逃婚,如此不忠之人不适宜侍奉阿雅。”
从他出现开始,周围细密的讨论声便出现,幽微却嘈杂,白虫齐鸣一般。
威严的一瞥,嘈杂的声音即刻寂静,裴左竟觉得内息有一瞬滞涩,仿佛真有神威在此助大祭司控制局面。
她真下了蛊吗,这么大范围影响说是神术都足够,可他明明封住感官,难道真如李巽所说,只要接触就会中招吗?
【作者有话说】
裴左:情况不对,得想办法赶紧走
第46章 跟随
他看向李巽,却见对方盯着观礼人群的方向,那高位之上恰巧坐了位熟人——南护统军赵梦渊。
奇怪,他什么时候来的,之前舞祭时候明明不在。
“他之前不在。”裴左解释。
“嗯,刚来的,不知为谁来撑场子。”李巽言简意赅,手心捏着一把汗,等待时机。
高台上的大祭司缓缓下台,几个祭司搀着她走到那位贵族身前,挥手示意所有人静默,这才淡漠地开口:“详细说说。”
那人便细细解释起来,比京城戏剧还要曲折,颠三倒四地讲他们两家那错综复杂的联姻关系,他拖的时间越长,大祭司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庞更像一尊石刻的雕塑。
这实在不是个好消息。祭司人选要求纯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宁可少选不可错选。
圆圆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她整张脸都呈现不自然的白色,身体瑟瑟发抖,袖子被手指攥得发皱。
那人终于讲完了他的车轱辘话,大祭司点点头,遥望人群问道:“和家有什么想说的么?”
人群缓慢的抽动,不多时从里面走出一对互相搀扶着的中年人,男人瞎了一只眼睛,女人腿有点跛,他们缓慢走出人群,对大祭司说一切都是神的指引,全凭您来定夺。
“倒是很会和稀泥。”李巽不由笑出声,压抑着从喉咙滚出来,裴左看他半晌,这才又将目光转回去,他看不出这对父母表现出支持女儿的模样,更为那个被晾在台上的女孩担心。
“那么,你的选择呢?”大祭司终于转回目光,深沉地落在圆圆身上,那股不可侵犯的威严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知道说什么,尽管脑子咆哮着让她说些什么,口中一张一合却无法出声。
“大祭司,她自知有错,已无法辩驳!”那边傲慢地声音再一次接上,催命一般开口,远处的人群也不再完全保持沉默,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贵族那边声音更大些,都乐得看这一出笑话。
“神祭一事尊崇之至,万望大祭司考虑周全!”不止这一方贵族,其他贵族也有搭腔造势。
仍然能够保持沉默的,只有台上的祭司们,如一尊尊无声的石像。
“可怜的孩子,无论犯何种错误,你总在神的怀抱之中,”祭司却怜悯地回看圆圆,轻声道,“让阿雅来指引你的道路吧。”
“敢求祭司解惑,何为神的指引?”那边侯着的赵梦渊按耐不住也发了话,大祭司遥遥望去,冲他微微一点头,温和道:“阿雅是否亲近此人,便是她的答案,我们世代以阿雅意志为指引,为她挑选饲女当然更要问她的意见。”
她要先做那些“亲和神”的测试,意思是完全依靠天意?裴左正欲发作,却感到衣袖被李巽伸手拽动,心神一动,明了他的意思。
李巽想弄点“神迹”挽回局面。
不得不说,李巽真是他见过最不尊重神明信仰的人,他的所作所为简直把事在人为刻在脸上,带着一副与天争高下的嚣张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