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摩国的绘图工具与中原不同,李巽要教圆圆,便要先寻机会攒些那种草纸,近日正值祭祀选举,整个寨子里都找不到一家愿意出售草纸,李巽借着使臣的名义得到出城采购的允许,带上圆圆一同出了寨。
“我们去寻些画材,快些的话往返三天有余,慢些恐怕正好赶上选饲女。”
“那你可以在路上教我画画吗,我会很努力的!”圆圆脆声,李巽只顾着笑。
进城后听得一件趣事,湖州那边几家价格战打得如火如荼,连着周边几个寨子都影响了,不只摩国派人出来,旁边几个小国也都出来凑热闹,看李巽衣着不凡,又额外卖他一个消息,说这一趟价格战都打在麻布衣物上了,若是手头富裕可趁机多囤些存着,保管以后只会赚不会赔。
李巽笑着谢过,真去瞧了眼如今热热闹闹的集市,几家商会明着叫板抢生意,价格低得离谱,据说一日一价,今天已经是第三日了。
李巽手里尚还有点闲钱,也想去凑这一趟热闹,大概是在摩国待得过分松懈又耳目迟钝,这才忘记了一些他本该一眼就能看出的细节。
这样不要命的竞价方式,很可能是什么新的商会遭遇排挤,而这样被湖州商会排挤的很大可能是神机阁的势力,这般不要命的竞价方式也符合裴左的行事作风。
又或者他内心深处早已察觉,甚至鼓舞身体前去凑这一遭。
快到歇业时间门庭依然热闹如织,掌柜笑着迎来送往,接纳一单单多数少数的单子,李巽跟着一位老板进入,在对方成交后从身后绕出递送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的需求与钱款,在掌柜投来眼神时随性一笑,解释说他与方才那位老板并非一家,只是一道前来。
新的生意掌柜自然不会拒绝,这虽然意味着他们的损失更多些,却也同样为自己争取得来名声,他下意识认为这是其他州过来的老板,从今早开始已经陆续有沽州的老板加入这场采买行列,他们新来的管事没反对,他们自然执行。
这一趟展示己方的魄力,既展示财力又展示其背后的供货能力,掌柜不清楚新来的掌事哪里来的能力,虽冷着一张脸却能不动声色解决任何他们遇到的问题,简直像值得被供起来的神仙。
他正忙着与李巽签单,旁边火急火燎冲过来一个年轻女孩,提着歇业的牌子往门口走,笑嘻嘻地同其他商家道歉,说今日歇业,请大家明日再来,眉宇间风采依稀如故人,竟教李巽一时恍了眼,他一时走神,漏了掌柜同他说交货时间,只好偏头再问一遍。
“我办成了那件大事!”女孩劝退众人后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李巽已转身要走,不由放慢脚步提起耳朵。
算来他也有很久没见过古棹,倒也好奇裴左将她教成了什么模样。
“小姑奶奶呀,你真把敌家宰了吗?”掌柜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开口。
“怎么可能,他们不是扬言就算全家死绝也要同我们死战到底吗,我当然是去往他们的铜钱树上浇了一盆开水。”古棹也刻意压低声音,却难掩其中得意,似乎这是天大的功劳。
“那你可太狠了。”南疆信奉树神保财,传闻铜钱树死意味着神不再保佑财运,古棹不费一兵一卒便能从心理上击败对手,实在是办成了一件大事。
道义之内机敏善变,听起来比养在自己手里做个镇北三军的吉祥物强多了。
心里一轻,李巽脚步都松快许多,绕过高墙步伐越来越快,眼瞧着远离院墙,忽一阵风拂过,李巽心头一跳,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留步”。
那声音如此熟悉,是李巽不知如何面对的人,他脚步只下意识一顿,随后垫步起跳,就要越檐而上。
面前落下一柄长刀扎入地中,正是他曾送给裴左的那柄横刀,身后之人一步未进,立在十步之遥的地方静默。
“洛氏已然倒台,镇北新军在望,你还躲着做什么?”
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震耳欲聋,李巽内心轻叹,道裴左总归明白他失踪这一托辞是为逼他对和玉楼动手,只有在神机阁牵制之下,洛氏才会忙中出错败在朝堂之争中。
这一切能够如此顺畅进行全仰仗李巽利用裴左的感情,那样直白又澄澈的情感实在过分可贵,贵到李巽连伸手去接都有愧于心。
“这位……侠士莫不是……”李巽张口想要说谎,可一想到裴左那双眼只能歇了心思。
那样执着,喜怒都只为一人的专注,如今惹毛了日后又该怎么哄。又惊觉自己还想念以后,简直荒谬至极。
“转过来,跟我回去。”裴左不容拒绝地开口,怒意压抑在齿间,居于高位的威慑与狠意并重,死死盯着李巽那单薄的背影。
“大胆,何方宵小敢动我们主子的人,”二皇子盯着李巽的暗卫跳出,见了裴左那张脸,连忙转头去看李巽身前的刀,几人面面相觑,话都说不顺了,“裴……裴大人?”
打出来的名声果然更管用,裴左嘴角抽搐一瞬,等着李巽转过身来。
他已经打定主意此后寸步不离,倒要看看李巽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你们主子的人?”他咀嚼着这句话,仿佛嚼一根干巴的草叶,不耐烦地掐自己的指节。
“我在南疆还有事要忙,你若没什么要紧事便先跟我走,可好?”手背上覆上一只手,裴左盯着终于转身的人,面容与从前一般无二,岁月在他身上未能流失,连语气都能与分开前一般无二,似乎两人从未长别,这只是相隔几日后的见面。
李巽,你没有心的吗?
【作者有话说】
终于见面了,虽然有的人嘴上说得狠,但实际上什么也没干
第43章
无论内心如何翻涌,裴左只是伸手将刀插回刀鞘,斜眼将那些跟着李巽的暗卫横过一眼,默不作声地重新站在李巽身后,以一种回护的状态立着,不动声色顶了那些暗卫的位置,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敢触这位疯子的霉头,便又迅速隐匿于暗处。
“你这是又把自己卖给谁了?”裴左靠近,却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稍有功夫的人都能听到,后面那几个暗卫便又往后退了些,恨不得自己聋了什么也不知道。
他们出来采买纸笔,如今伙计们背着行囊都准备往回走,竟是连一夜也不打算住下,不知有什么事催着他们这样紧急。
他们这队里倒是分工明确,运货的拉车的准备吃食的,最奇的是还有个学画的小姑娘,与画纸共分一辆马车,时不时撩开车帘滴溜溜一双眼去瞧李巽是否醒着,若是尚还精神,便拿着她手里那张草纸请教,问些绘画技巧之类的讯息。
裴左瞧着她一夜问了四五次,气得咬牙,他往李巽那边靠过去,伸手将那人按在马上,沉声令他睡会儿。
“有什么操不完的心不能歇会儿,明早上阳光还好,不比对月盯着纸来得强?”
“那明明是画。”李巽小声反驳,眼皮倒是诚实地打颤。
“嗯,知道,你的新活计,睡吧。”
李巽迷蒙着眼睛嘟囔句什么,歪头便往下栽,裴左凑上去托住那颗摇摇欲坠的脑袋,恍惚找回些自己的温度。
雪山的那一个月冻得他几乎失去知觉,内息也无法驱散那一股与冰雪同源的寒意,即使后来因为京城变故离开昆山,裴左仍总是恍惚身在雪山,眼前是那个该死的人一遍遍地给自己念叨那些需要继承的“家业”。
他往前垫了些,掌中的茧碰到李巽柔和的面容,轻如羽毛一般,裴左微微用力,激得那人动了一瞬,却下意识靠向自己的方向。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裴左停下手里的动作,十方复杂地看向不远处的睡颜,一个矛盾的结合体,拒绝自己、防备自己,又在无意识时候亲近自己,甚至在险境中先助自己逃生。
他能为了目的留在那些形形色色的人身边,为什么不能是自己身边。
感谢他这些年的催促,神机阁势力远非从前可比,如今自称京城第一帮派都无人反驳,他需要江湖势力搅弄朝堂风云,总还要求到自己身上。
如果走不到真心相待,时时常伴也足够慰藉。
夜里队伍时走时停,黎明时分那寨子的模样已露出行迹,远望高挺的竹门上挂满神祝装饰,一对比高台上瞭望的伙计都只有豆子点大,裴左正欲隐匿身形伺机闯入,李巽却摆手,他倒是不设防地引着裴左,同门口全副武装的小兄弟笑着解释这是同他一道来的,保证不会闹出什么乱子。
面上画着纹路的年轻人眉毛拧成绳子想了好久,还是说他不能私下决定,祭司大人交代祭典期间任何外人不得进入。
“祭典尚未开始,”李巽笑着将一包东西塞给那位兄弟,“你先通融我们进去,我找祭司大人商量。”
意料之外的放行,那小哥看着铁面无私,却也收了李巽的礼物,只冷着脸哼了一声。裴左眼力好瞧得仔细,那分明是姑娘家用的香粉,暗忖李巽送礼更是老练,这等曲折又难以拒绝的礼都想象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