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难道科举考得就是真东西吗?”他先发出质疑,要跨过乡试那最初的门槛却需作弊的人都多如牛毛,上面的考试又何谈公平。
“啊……”自然不是裴左说的那样,科举考试试题一直以实用为主,文试选题必然三进三出翰林院,会试的试题陛下都会亲自过问,更不必说殿试的试题,以崔太傅的祖上十八代起誓,科举试题含金量毋庸置疑,只可惜若是按照裴左所说大家都有门路得到题目,那再有含金量的试题也不过是一道明牌策论罢了。
“文试能提前准备策论文章,武试又当如何?”
恕李巽真不了解武试,但他知道去年异军突起的武状元蒋正身,那人武功已达宗师之境,据说是万剑山庄宗主记名弟子,于殿试中横扫所有人,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位。以至于李巽一直以为文能作弊,武学一途总是公平公正。
裴左的脸色很不好看,李巽立即想起他曾属某个折冲府,很可能参加过武试,说不准曾亲眼见过那些腌臜的手段。
“乡试射术吧,”裴左耸肩,“定靶比移动靶简单,但移动靶说到底也是活人带着跑,路线固定,只要清楚路径,就能把移动靶当成定靶打。”
“人是活的……”李巽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他想起兰苑百姓的现状,若换位来看,有利益收买或是有上方施压,他也会那样去做。
“你看你不是也很清楚。”裴左干巴巴开口,转身撩开帘子出去,这马车里太闷,烧得他发慌,他心里清楚李巽跟那些官员不同,但那人毕竟也在朝中为官,甚至还是百官头头的儿子,他一人难道真能像是荷花一样纯白无暇吗?
以兰苑兵困为例,若是裴左为将就自己领一队出去将那些土匪清个干净,困局立即便能解除,根本不需要后面那些麻烦事,自然也不会轮到司马戊狗急跳墙害死了一整个精兵队伍。裴左只是逼迫自己不去想,他得到李巽恩惠,那人体谅下面人的苦楚,做一步算三步,背后定有深意。
师父讲道法自然,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不主张武者以自身力量干预俗世规则,李巽就是那样做的,他,他们看得更远。
很快到了笛州,交出岁赐的地方是笛州垣城,北疆三军驻守之地,裴左从未来过此地,但看李巽的表情,似乎这里也已经改换天地。
因为两人在车上的不愉,李巽自己从车上跳下来,裴左只好自己将手收回,不好意思地摸过自己的鼻尖。
垣城一众官员前来迎接,三军参将也分别前来,朝廷贵客们全跟去谈事,裴左则自行出了院门去往街上。
垣城是最接近混居区的城池,同时也与羌族边境接壤,商队之前也来往此地生意,大都都是为了和羌族买卖,从未刻意关注过这里残余的百姓都在做什么。
相比南方的农人,垣城环境不适种植粮食,这里军户较多,往常他们农时开垦田地种植马草和抗寒的蔬菜,闲时练兵锻体,闹些军中的娱乐,如果不是战时,自给自足也算安居乐业,并不仰仗外来供给度日。
神机阁的弟兄们比裴左到得早些,充裕的资金让他们简单盘下供他们休养生息的地方,本想观察几日便能开门运转生意,却不料周边百姓对他们颇有敌意。
“他们砸咱的院墙。”不用裴左细问,已有石子冲着窗户砸来,那纸糊的玩意自然耐不住石头,裴左往前轻易接住了石头,回头去看那作乱的孩子,却见他一该嚣张模样,连滚带爬吓得往自家跑去,一边还要道“妖怪妖怪”。
裴左摆手示意神机阁的弟兄们先忙,自己翻身往外追去,他追得不紧迫,一直到那小孩进了家门有一会儿才敲门询问。
初来乍到应与邻里周边打好关系,这点在京城李巽早已用实际行动向裴左解答,门开后裴左便先一步献上饴糖,得益于京城往来的兵部官员,这点京城带来的东西稀缺又紧张,他这一出手倒让那家人不好意思起来。
“小儿无状,让公子受惊了。”听那女人这样说,裴左倒是先笑了。
他一贯被人称侠士,只李巽叫他少侠,料不到公子这称呼也落在自己身上,低头一看装束便了然。这些日子他心安理得接受李巽安排的衣服,风格已与那人有七八分析相似,算上出手阔绰这一点,倒也不辱没公子称呼。
“我们兄弟几个从兴州逃来,那边土匪跟官府争斗不休,这国度四境,竟不知那里安定。”
听了这话,那女人长叹一声将裴左引入家门,她丈夫早年出征未归,家里老人病倒后难以为继,早早便撒手人寰,如今只余一个儿子小心养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打了这么久却还是输了,倒像是那些年全荒废了。”
她去厨房里翻了些东西,实在没什么用来招待客人的,连饼都混着草料,吃起来咯牙,裴左面不改色低将东西全部咽下,夸女人饭做得好。
“这边都是军户住处吗?”
“前些年都是,至少十年前都是,古将军戎马英雄,是这里所有人的英雄,五年前便有人家中空了,后来空出的房子越来越多,便被外来者占据,如今这里也剩不下多少军户了。”女人慈爱地看了眼孩子,看他吃完后收了碗。
裴左忽然明白了她们对外人的抗拒,每一个新户的入住都意味着昔日战友家庭的绝迹,裴左想起那些军需补助,张了张口问:“我听说朝廷会给牺牲的兵士家里补助。”
“但他说不准还在军中呢……”
是了……裴左挤出笑容附和女人道:“他也许就是军中太忙,没机会回来呢。”
【作者有话说】
裴左:官员里果然没一个好东西。李巽:……
第27章 底线
那些补助分不到真正的军户家中吗,裴左暗自捏紧拳头,即使见过那么多次朝廷的脏污,他仍然一次又一次为新的情况震惊,他想起李巽,那人似乎与寻常官员不同,他有办法改变这样的现状吗,有能力清除官场沉疴,还天地一个清平尘世吗?
“现在和谈……日子能过得清净些吗?”
那女人便笑了,说若不是看你行为,我倒怀疑你是朝中来探查情况的。
裴左干笑一声,总不能说是被李巽影响。
“过一天算一天吧。”她起身用抹布擦干净桌子,微微佝偻的背影满是无奈。
裴左便明白他问了蠢问题,只要一日不把那些外族打服,合约能坚持几年难道是萧国能决定的吗?
破天荒的,裴左第一次关心起北疆三军,他记得李巽曾给自己解释过他与北疆三军的关系,也没忘记那一夜京城外黑着脸的几个将军,今日又见北疆三军的参将全部到场,不论李巽以前怎么想,如今他都不能避免地面临是否接下北疆三军的选择。
“我来之前就一直在想,皇帝到底为什么把我往北疆扔,后来觉得也许他根本就不相信那个传闻,但他终于还是有点顾忌,所以给我安排这么个差事让我过来。托他神机妙算的福,我差点没被几个武将的唾沫淹死。”
签订和平条约割地赔款在那些参将眼中就与卖国没有不同,尤其李巽作为古将军的弟子更应该铁骨铮铮,统领北疆三军把羌族打回去可以,跑来送岁赐坚决不行,别管有没有继承北疆三军的资质,有送岁赐的前科就绝对不能。
“我以为你……”裴左听出李巽的言外之意,心里为他打抱不平,别的不说,换今日前来的哪一位参将上去,得皇帝钦赐御令都只会遵从,还指望别人能够公然抗旨并完好无损地跑来边疆,莫不是觉得李巽有通天之能。
“我也不过是个凡人,甚至还是古将军手下最烂的徒弟,我师父都没有靠现在三瓜俩枣打败羌族的本事,我当然也没有办法,”他随意地用袖箭勾了远处的杯子过来,“当然,我要是有那个本事,别说这三军统帅我当的了,全境兵马也该归我统领,那时候我还做什么淮阳王,收拾收拾让我爹给我腾位置吧。”
这番话只是发泄,裴左当没听见,他坐在李巽旁边,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他,似乎笃定了他还有别的后手,仍然追问道:“那你有什么办法?”
很久以后李巽觉得裴左对他的判断总是出现偏差,太早时候总是无端地相信他,后面又总是怀疑他的居心,叫他对着一团棉花无处施力。
对着那样信任的眼神,李巽说不出他毫无办法,幸好他并不是真的没有对策,他只是目前做不到。
“一两年内没机会,纵使我一来就能收拢北疆三军,现在的军备也不支持立即开战。”
“那你什么时候能收拢北疆三军?”裴左急切道。
他的急切暴露他的态度,这与他之前的无所谓的态度很不一致,李巽微微皱眉,将这几日所见所闻全部回想一遍,问道:“你今天遇到了什么,让你这样迫切希望我收拢三军?”
“我……”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已经遇见过无数次的苦难,连说出口都令人厌烦,李巽并非不知如今什么情况,用不着自己多此一举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