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烧这么大火,原是故意等着我。”
“不然呢,难道还要我亲自去找你,”李巽熄了火堆,半蹲在狭窄的山洞里,一口啃掉半个野果,饶有兴致地打量北护统军苏赫,“唇亡齿寒,三军一倒,你这北护的日子也没有以前好过了啊。”
“你想说什么?”苏赫实在看不懂李巽,北护是北境三军上线,一切军备都从他这里出,克扣军备已是常事,早于三军势如水火,郭莫那个逃兵都知道出了事先找他北护的麻烦,李巽不可能不懂。他放弃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赵梦渊不选,跑来找自己谈条件,真不是脑子被门车轱辘夹了吗?
“我们才应该是合作关系,边军充盈你北护的军库才充裕,原州坐落陇俞山易守难攻,纵使边关沦陷原州也安固,何苦舍安转危,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呢?”对着曾经的敌人,李巽甚至显得可亲,他捏着酒壶冲着苏赫遥遥敬了一口,又同他分析其他利弊。
“古家已做到我国军权最大,如今一塌,余下几家自然争相抢夺以求突破,殿下怎么能说这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他脖上的刀已被拿下,苏赫一屁股坐在李巽旁边,心有余悸地瞥了眼裴左,心想这又是哪里来的贴身侍卫,武功好得出奇。
“纵使你舍弃北护啃下北境三军,苏家依然难以越过温家到达古家那样的高度,何况当今陛下绝不会再允许一个那样庞大的世家出现,”李巽冲苏赫笑了笑,“能多结善缘,同时保住固守的封地,何必抛头露面去当被杀的那个鸡呢?”
“难不成你还想保古将军,”苏赫冷笑一声,见李巽并不笑,缓慢地变了脸,“你疯了?”
“将军这话说的,我十五岁尚且敢请命为三军要粮,如今快及冠的人了,胆子怎么能不增反减?”
“这是谋反!”苏赫站起身想走,裴左的刀再一次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低头去瞪李巽,见那人面色不变,却还有闲心缓慢地道:“苏将军谋杀皇子,竟然不叫谋反吗?”
苏赫表情变了几变,显然还没转过这个弯来,李巽是谁,是陛下的第三个儿子,唯一一个被逐出宫廷的孩子,五年时间的空白都没阻拦他惹事的本领,尚未回到京城便敢空手套白狼,苏赫回看外面伪装成土匪的兵马,仍然没想明白他是怎么被裴左抓进这个山洞来的,又出于什么心理听李巽聊了这么久,甚至让他感到心动。
“温家有个小子也跟在古将军帐下学过几年,若是他能接手,我苏家再无出头之日。”
这是跟自己要报酬呢,看来差不多可以谈妥,于是李巽便笑:“温青简近些年常在西南活动,他若要北上,南边自会给你苏家让出位置,只要你们别和严将军翻脸。”
苏赫略一思量,答应了李巽的请求,支援他一支用以掩饰的队伍,便于后续将人带出京城乃至均州。
仅有这一支队伍还远远不够,入大理寺救人的主力军还得是李巽自己留在京城的暗卫,那是古将军早年帮他挑的一批人,共有二十来位好手,一旦得手,早已埋伏在京城附近的镇北军将领便暗地领人直回边疆,找苏赫要的人全为隐蔽,并不指望他们做救人的实事。
再者,李巽自己毕竟离京五年,京中情况难以立即插手,能跟苏家结下善缘,京城百官便不算铁板一块,只要用心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讯息。
至于裴左,裴左则是他为自己这计划上的兜底布,若是之前谋划哪一方跟不上,裴左这样的武力能解决许多问题,比如之前在歧州监牢画出构造,比如刚才帮他威胁苏赫。
只是,这人越是无可替代,越是不能失去,李巽侧头打量裴左,琢磨怎样才能更好留住他呢?
【作者有话说】
李巽:怎样才能让你是我的呢?
第11章 入京
初至京城,裴左便被楼市的繁华迷了眼,城门之内高低楼宇顺官道渐次排开,抬眸青楼画阁,绣户珠帘,上有丝竹管弦之声袅袅悦耳,间或可闻说书拍案之声;雕车竞驻于街,宝马争驰于路,街上人来人往,珠翠妆成,鲜花罗绮,行走时香气扑鼻。
裴左隔着车帘一望,竟见有人当街卖艺,口中一喷,手里握着的竹筒登时冒起三丈火焰,他笑着翻起跟斗,从火焰上翻滚而过,衣服竟然半点不见黑灰,引得路人大声叫好,铜钱纷纷落入面前的盆舆,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这便是京城?
京城如此繁华,李巽的王府倒是略显磕碜,奇珍异宝名贵花草统统没有,只一古朴大门两尊石狮,他跟着李巽被管家迎进门,听凭安排给他在西厢腾了一间屋子。管家没有质疑,但之后一直小心地探视裴左,令他感到不适。
李巽府中养着暗卫,共二十三人,首领叫孙骛,也叫裴左见过,约莫三十,一张脸看不出什么特点,只一双锐利眼睛令人印象深刻,不愧以骛为名。
“他姓裴,歧州来的,平时跟着我,其余随你安排。”李巽赶着入京面圣,只从此交代后便回屋沐浴更衣,管家连忙安排人跟上,余下两人留在原地。
“西厢是王公家眷居所,我该管你叫主子还是下属?”孙骛啧了一声,很是嫌弃地从上到下打量裴左,实在想不通主子为什么就这样将身边人丢出来。
“我跟上他便是来做暗卫,阁下有什么直接交代便是。”裴左抱拳行礼,仍是江湖上的礼节,孙骛便笑了,说他这般做派可真像足了外来人。
“殿下远离京城五年,如今必然需要尽快打点关系,近日宴会必不可少,你不仅要保护他的安全,也绝不可丢他的人。”
裴左起初不懂,两场宴会下来便由不得他不懂,那些琳琅的装饰摆件都各有名道,赴宴穿衣熏香也各有讲究,连同送礼也分出三六九等。李巽在歧州时做典当生意,他的典当行是那一带极有名的,宝贝也多,可近日几场宴下来也见了底。
他急着跟世家贵族攀慕关系,二世祖也不吝相交,投壶马球叶子戏,逮着便跟上,有时要赢得漂亮,有时又要输得好看,笑着听那些贵族子弟兴致上来时念的不着调的风月诗句,眯起眼一杯又一杯地往嘴里灌酒。
不可避免的,这些达官显贵的席裴左融入不进,他一直不是那个讨人喜欢的角色,过去能力出众,也用不上与他人刻意攀附交情,现在更是做不来受了侮辱还要舔着脸迎难而上,没摔杯掀桌已是看在李巽面子。故此独来独往,无法成为李巽这一趟的助力。
唯有一事他帮得上忙。
中秋皇宫夜宴,李巽需要备礼。只他近日连番宴会,各式礼物本就流水一般送了许多,更不必提他前些时候还疲于奔命,收集名贵古物也有限得很。李巽忙着维护京城关系,只剩管家焦头烂额,裴左看在眼里,自然帮忙。
京城勋贵不知几何,礼物既然集全国奇巧,官路走不通,江湖上却还有些路子可寻。
京城切口不难破解,裴左很快探听出寻礼最简单的办法,若是加入些京郊的大势力,便也获取那些势力的门路,想寻些新奇物件并不难找。京郊江湖帮派不少,最有名的当属留县的和玉楼。
和玉楼顾名思义,必是珍宝汇聚之所,但要求也严苛非常,拒绝鱼目混珠,若要入帮非得先得一、二流势力推荐名帖不可,裴左时间紧迫,万没有这等时间浪费。
“还有一个小帮,他们消息灵通,很乐意为初来京城的侠友提供帮助,也不远,就在城外向南三十里处,名为兰亭戏班。”
京城简直无一处不规矩,裴左立在门扉之外,敲门后思索他该点的戏目。
本戏说明所求,折子戏交代原委,裴左此行是来寻宝,可与宝物有关的戏他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到“献宝册”与“和氏璧”,前者是外族向陛下献宝,后者是珍宝无人赏识,哪一个都觉得不够应景。他正纠结着,便见门开了,来了位蓄着花白的胡子的老者,身体却硬朗,一点儿不驼背,行走昂首,踏着八字步前来,颇有气度。
“我不懂点戏,却想寻一件宝物,望老人家指点。”到手的机会不敢丢掉,裴左行礼,态度诚恳。
“不知少侠是否听过‘伯乐相马’?”
这是说伯乐发现千里马,此时拿这个问题来问,是称赞他有眼光选择兰亭戏班,还是对他有招徕之意?裴左难以分辨,只得再请指教。
“那‘西岐垂钓’呢。”
这倒是不必猜测了,既是说姜太公钓鱼,也只能是存在招徕之意,裴左便一笑拱手笑道:“您的意思是这里有我想要的消息,只是在此之前我得是戏班的一员?”
院内有弟子练功,没一个花架子,实打实的招式破空之声,裴左轻易便能分辨出来,可见戏班不凡。
“我从未学过戏曲,没什么本事,怕是难入贵派法眼。”
“若是歧州裴三刀裴少侠都叫没本事,那这世间有本事的人也罕见。”
被一语点破身份,裴左心有戚戚,他握上腰间的刀柄,神色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