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就这样消磨了几日,初七到了。
见到温沉时称心唬了一跳:“小菩萨,你怎么憔悴成这样?”温沉本是温文尔雅君子样貌,可连日来连轴忙碌,又被姜止安排去劝诫明黎,劳心劳力实难向外人道,因此眼圈发青、面额生黑,连眉心那颗红痣都暗淡了不少。温沉撑出笑意:“不过是近两日没有歇息好,不妨事。”
商白景亦仔细打量温沉,心中同样疑惑。若以诚以礼,无外一日三餐、日日问安,何须劳累若此?称心皱眉道:“你看着就剩半条命了,你师兄这两日也面色不佳……你们凌虚阁出事了?”
温沉心知面前此女最是会察言观色,忙道:“哪有?听说师兄这几日带你四处转了转,你瞧着我凌虚阁哪有出事的气象?”称心仔细一回想倒也的确如他所言,只是她素来凡事多留三分心眼,所以只点了点头,并未打消疑虑。商白景道:“酒菜尽备,咱们入席吧。”又道,“你喝不得酒,我给你备了一些蜜水,你尝尝如何?”于是相携落座,举杯共庆,如此种种不再多叙。直至酒过三巡,外头天色沉黑,风雪湍急,商白景手中酒杯被打翻,人已醉得人事不省。
温沉喝得也不少,但还保持着理智,去推师兄:“师兄?师兄你还好么?”回应他的只有酒醉的呓语。在座只有称心神智清醒,她伸手摇了摇商白景,望着他的醉容轻轻挑了挑眉,随即转向温沉道:“他好像真醉了,怎么办?”
温沉无奈道:“师兄想必是见到姑娘高兴,所以多喝了几盏。罢了,叫姑娘见笑,容我先送师兄回房罢。”
“他死沉死沉的,你好送么?”
“不妨事,这路我从小走到大,早已熟稔得很了,姑娘不必忧心。”温沉朝她笑笑,起身道,“今日已晚,称心姑娘早睡吧。我师兄应允你的事已着人去办了,三日内定将银票奉到姑娘手中。”称心大喜。
离开见山楼,外头倒不如何黑暗。满地的白雪映着月光,将天地间衬得银亮。商白景靠在温沉肩上,睡得沉酣。凛冽的风雪吹散了温沉的酒意,他侧脸看看肩际的师兄,将他的手抓得更紧了一点。
“过铁锁了师兄,你可别乱动啊,小心掉下去。”他低声嘱咐道。
回应他的是商白景略显粗重的呼吸。虽是两人同渡,但这于温沉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师兄弟二人顺利踏锁穿行,商白景被温沉送回房中。他将师兄扶到榻上,替他解了外袍,方长出一口气,就听窗外有人轻声唤道:“温师兄,你在这儿吗?”
温沉听出那是姜止的心腹弟子在唤他。此人被姜止拨给温沉听用,被温沉安排看守明黎。温沉听见他的声音,心想莫不是那壁出了什么问题?但在师兄房内他却不敢多言,只道:“稍等。”又替师兄盖好被褥,才合门小心退出去。他引着那弟子走远了数步,悄声问:“怎么了?”
“不成啊温师兄,那大夫身子实在太差了。”那弟子皱眉,语中俱是焦急,“怎么办呢?这才刚开始动刑。可我瞧他那样子,只怕快要死了!”
温沉心中一凛。房内,榻上的人猛然睁开眼睛,精光大盛,毫无醉意。
第54章 54-两难全
温沉随那心腹弟子疾行往凌虚地牢时,并没发觉商白景悄悄跟在后面。紧握的掌心被指甲刺破,商白景咬牙无声跟着,惊心骇神,不敢置信。
为什么会在地牢?为什么会对他动刑?不是以礼相待吗!
凌虚自来奉善为先,伐段之后凌虚阁的地牢早已尘封多年了,以至于商白景几乎忘了凌虚阁还有地牢这样的所在。义父和小沉先前明明不是这样说的,他们为什么忽然背着自己对明黎用刑!
凌虚地牢在守窍峰西不妄台底。凭商白景如今的轻身功夫,若要刻意隐瞒,绝非温沉辈能够发觉。他一路跟着温沉进了地牢,厚重的山壁挡住了外头的烈风,四周立时安静下来。穿过长而高的洞隙,商白景瞧见了厚重的栅栏。商白景记得这里,印象里这是一间水牢,五十见方的牢内一半是潮冷的山石,一半是刺骨的地泉。大抵因着位置隐蔽,守门不过二人。见着温沉二人守门弟子一齐行礼,又打开铁门迎温沉进去。明黎是最怕冷的,他怎么能待在这里?商白景还不欲在众目睽睽下强闯,遂攀在洞壁顶端朝内望去。
他一眼便望见了明黎。
水痕未尽、毫无血色的一张脸,不省人事地歪倒在一团凌乱的稻草间。大抵是真怕他死了,身边才搁了一个新拢不久的炭盆。但这样冰寒的水牢内区区一个炭盆又顶什么用处?只一眼,商白景直觉四肢冰冷如坠数九寒冬,这绝不是义父应允自己的“以礼相待”,更谈不上温沉所称的“保护”!这是杀人!
商白景紧咬槽牙,两颊紧绷,几乎就要按捺不住暴起。但这时他瞧见伏在明黎身侧照料他的人扭转脸来,向自己的方向望了一眼。是罗绮绣。商白景不敢断言她是否发现了自己,因她的目光很快射向正要进门的温沉,冷道:“把人折腾成这样了才来请我,我又不是阎王,批得了生死簿!”
温沉吓得一抖:“求师叔救命!明医师他、他……”
随温沉一道的心腹弟子忍不住道:“罗峰主上次交代过的那药,我等已找来喂他吃了,日日不曾断的,怎么才一入水就会这样?”
罗绮绣冷笑道:“他本就寒气侵体,全赖那药吊着命,这地泉的冷气一激,就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何况是药?上次他旧症复发,我已说了要移出地牢好好调理,好啊,移到水牢来了?”狠狠剜了他二人一眼,指着那心腹弟子道:“你有好神通,你来救他,我已没本事了。”
那弟子唬得忙跪下求饶,嘴里颠三倒四地说了许多自责的话,生怕明黎有所不测,自己就要直面姜止雷霆之威。温沉也扑去明黎身边探他脉息,探毕脸色煞白,又转身叩求道:“遍凌虚阁再无人医理比师叔更精通的了,师叔若不救他,明医师必定难逃一死啊。他、他是师兄的恩人,若这事叫师兄知道了,师兄他必然、必然……”他话没有说完,声音已弱了下去。
闻言罗绮绣露出讥讽神色:“恩人?”她侧过身去,不受温沉叩拜,语中怒意更甚:“我自幼长在凌虚阁里,竟从未听闻凌虚阁有这样对待恩人的方式!以力服人,这是姜止自创的阁训么?温沉啊,你跟着姜止,学的不会也是这一套吧?”
温沉伏地不敢起身:“师叔言重了!”
“我言重?”罗绮绣愈说愈怒,“我虽不愿掺和无影诸事,但其间内情我并非丝毫不知。且不说这孩子于凌虚阁有恩,姜止要他来分明是有求于人,嚯,原是如此求法!你也别求我救什么命,老婆子骨头老了,更撑不起贵阁的刑!”
“师叔!”温沉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师叔如何怪责小沉都不要紧,只求师叔设法救命,明医师决不能有事!”
罗绮绣原还有千句万句没来得及说出口,奈何一低头,瞧见温沉满面哀求,额心已磕出血来,像眉中那点殷红晕开。她想起这孩子素来老实听话,此事原本也是姜止造孽,于是到底将一筐刺心话咽了下去,叹了口气:“……你也不用求我,人命关天,我自然不会放任他不管。他病势太急,绝不能再在这里待了。你即刻派人将这孩子移出地牢,好生休养……”
温沉还没来得及应话,那心腹弟子却抬头为难道:“这不成啊,他将阁主气得吐血,阁主亲令的动刑。如今若咱们先低头相让,他不是更猖狂——”叫温沉狠拽了一把才住嘴。闻言罗绮绣连连点头,一语未发,忽然抬手甩给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那弟子被打蒙了,捂着脸发怔。温沉忙道了句“我等即刻去办”便拖着他出了门来。商白景低下头,见那弟子后知后觉地感到屈辱,低声向温沉不忿道:“我说的又没有错!那日他将阁主气成那样,宁死也不肯给夫人治伤。如今既已动刑撕破了脸,若要他就范,只能一撕到底,哪还有退让的余地?”温沉也心烦意乱:“这些话自去禀师父好了,何必在师叔气头上说这些?”那弟子又瘪嘴道:“阁主如今的火气越来越大了,我可不敢。罗峰主怎么总是胳膊肘向外拐?这医师与她又非亲非故。哼,到底是叛过阁的人,阁主还是太宽仁,还留她做峰主,在这里耀武扬威的……”温沉怒道:“你放肆!”
“嘭”的一声,铁门传来大力嗡鸣,在场众人都吓了一大跳。扭头一看,粗圆的一根栅栏竟然扭曲变形,凹陷处赫然一颗白子。那弟子瞧见棋子时颤了一颤,没敢再胡言乱语,夹着尾巴逃跑了。温沉叹了口气,也跟着离开水牢,大抵是去找姜止禀报。罗绮绣站起身,走来门前,向守门的二人吩咐道:“你二人跟我回去取药。”
两人刚见识了罗绮绣的阴阳烂柯手,自问肉体凡胎经不得那棋子一击,自然不愿再切身体会一遍,遂不迭应了。其中一个迎罗绮绣出来,旋身要落锁。罗绮绣淡淡道:“他已是濒死的人,还会跑不成?走罢。”守门弟子也不敢辩白,于是喏喏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