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温沉神情复杂,欲言又止半晌:“师兄,此事师父已经知道。纵是你我相瞒,难道师父就没有别的法子查出真相了吗?更何况断莲台早已知道这事了……师兄,一本无影剑谱已惹得群雄竞逐,鬼医传人药毒双绝又沾染无影剑谱和屠仙谷,你以为这天下纷争他能避得开吗!”
“怎么就偏断定明医师是鬼医传人?”商白景硬着头皮反唇相讥,“当年清剿屠仙余孽何等严酷,你我皆是亲历之人,胡冥诲自己都说鬼医传人未必在世。彧州还有凌虚分阁,难道偏漏了那么大一个彧东?”
他脑中转得飞快,口中吐字也急,却一直没有看温沉的眼睛:“还有他的身子骨,一直都靠药吊着,以他手无缚鸡之力,如何逃得伐段时的天罗地网?再者、再者道,天下避世的能人异士数不可数,其间纵有得道之人也不甚稀奇。明医师于你我都有大恩,没他咱们也拿不回无影心法。那毒术或许只是表症相同,咱们眼下无凭无据,岂能随意揣测恩人?这样随意给人扣上‘屠仙余孽’的名头,可不是害人吗?”
他一气说了这样许多,但温沉只是看着他,酸涩道:“师兄,我看你是喜欢上明医师了,对吧。”
一语石破天惊。商白景后撤一步,下意识驳道:“我没有!”
“我说了,师兄,咱们从小就在一处,你诓不了我的。”温沉望着他,“是,他于你我都有恩情,可是我们和屠仙谷仇深似海,你若不是喜欢他,知此消息又岂会作今日之态!师兄,在你心里,他与师父孰重?与师娘孰重?与凌虚孰重?!”
诘问劈面而来:“自然是……!”少阁主下意识回他,“……我自然以凌虚为重。”
得到答案,温沉松了口气,语气也软下来:“师兄最重师门,我是知道的。”
弦月隐入云层,夜风吹得瑟瑟,师兄弟相望无言。许久,商白景抵不住师弟的视线,猛然蹲下身去,将头埋进臂弯。
“师兄……”温沉无声地叹了口气,走来师兄身边,抚着他的肩也蹲下身去,“我明白你的,师兄。师兄是一张舆图,沟壑都在纸上。可是明医师……明医师心中的山水,你又如何看到?”
温沉没有听到商白景的回音,他抚着师兄的肩背,自己心头也沉重。不多日前他们还并肩而行,今日却至如此境地。商白景面孔低低地埋着,许久,温沉才听见他极轻的、自语似的声音:“……我喜欢他吗?”
温沉不能回答。
“……我只记得那夜醒来时,我第一次见到他。我当时只觉得,他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澄似静水皎若月,是商白景睁眼看见的第一束光;他悬壶济世妙手回春,冷僻外表下一颗心温柔仁善得不像样。商白景敬他慕他,至今未敢冒犯一字半句,莫说“心悦”种种,连称呼都循规蹈矩,不敢逾越。朝夕相处至今,甚至不曾亲切唤句“阿黎”。凌虚阁与屠仙谷拔剑相向十余载,累累伤痕新旧相叠,曲直对错早已化作一句“大恨深仇”不能细辨是非……他为何偏偏是屠仙谷的旧人呢?
“师兄……人生在世,多的是阴差阳错。”温沉说。
他其实想说师兄你就是被师父保护得太好了,眼中所见黑白分明,行事自然痛快爽利,以致不知什么是进退维谷无可奈何。你不过是得知了心悦之人出身世仇便如此情状,那么我如今作为,若换作师兄你,你又可能接受呢?然而这话又如何能摆到明面上来讲,所以温沉默了许久,深吸口气劝慰道:“其实也未必如师兄心中所想那般绝情,依着我瞧,事情还有余地。如若……我是说如若,如若明医师真的是鬼医传人,且不提他于你我有过救命恩情,师父寻他也是为着医治师娘,又不是斩草除根,哪里就会对他不利?来日他若真能医好师娘,自然是我凌虚阁的座上宾。这不好么?”
哪有那么容易。商白景心想。明黎此人外柔内刚,如若得知医的是与他有杀师灭派仇人的妻子,以他宁折不弯的秉性,如何肯如姜止所愿。只是他心中还存了希冀,希望事情能若小沉所言那般两全,所以并未出言反驳。温沉听他呼吸声趋平稳,趁热打铁道:“如若……呃,我还是说如若。如若明医师真是鬼医传人,势必惹出种种纠纷。早日接他入凌虚阁,至少师兄你还可以保护他,对不对?如若他落入旁人——譬如断莲台手中,难道断莲台待他会比凌虚阁周到妥帖么?”
这话在商白景听来更是在理,他遂缓缓抬起头望向师弟。温沉见他被自己劝动,稍松了一口气:“自然了,未有确凿证据,不好贸然往人身上泼脏的,我知道师兄方才所言也甚有理。我这几日便入万卷楼好生寻一寻鬼医及其传人的下落,师兄你便跟着师父研习无影心法,也好生想想我说的话。不至万不得已,我也不愿使明医师卷入是非的。”
这话说完,温沉便瞧见师兄眼中早已满是感激:“小沉……多谢你。”
温沉也不由得软了语气:“师兄同我,不必言谢。快五更天了,我送师兄回房歇歇吧,还能睡两个时辰。”
“不必了。”商白景摆摆手,“你也累了一日,早些回吧,后头事儿还多着呢。”
二人也不多客套,各自回房。温沉看着商白景的背影,记忆里师兄从未如今日这般寥落,不由得叹了口气。可惜事关师娘,无人能多让步,只能叫师兄自己消化了。他回到房间,也没点灯,独解下逝水搁在剑架上。累了一日回房他却并未忙着解髻更衣,而是瘫坐在藤椅上,后仰了颈子,双眼望着房梁出神。
好累……
他很久未如此刻这样放空过自己了。因缘峰、九祟峰、断莲挑衅、鬼医传人……千万重事由压在他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是怎敢松懈呢?若松懈一刻,师父眼中哪里还会有自己半分位置呢?凌虚阁还能有自己一席之地么?
长久的静默中时间流水般逝去,月亮自云后钻了出来,寒光沐进窗棱,温沉自己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隐隐的,仿佛听到何处水声潺潺。静夜、冷月、水声,刨除劳形案牍,这倒是个良夜……等等,水声?
凌虚峰上无河,哪来的水声?
温沉两鬓蓦地一跳,不由自主地坐直身体,朝水声传来处望去,一手已悄悄抚在逝水剑柄。那壁联通自己的卧房,中间垂着天青帐幔,使得视线不能尽观。温沉试探道:“……谁?”
水声戛然而止,果真有人不再隐匿气息。温沉拔剑跳将起来:“谁?出来!”
一声轻笑:“月下相会何等美事,少侠何须如临大敌。”玉藕似的柔夷掀起帐幔,袅娜的女子托着茶盏绕出帘来。温沉定睛一看,竟是云三娘子,不由得大吃一惊:“你?你不是走了吗?”
月光下云三娘子简直艳美近妖,她挑唇一笑,嫣然无方,仿若未见温沉手中剑光:“三娘与温少侠前缘未了,岂能不拜独去?我见少侠满面疲累,特备了云泽上好的安神茶,温少侠,请尝一尝罢。”说着托盏上前。
白日温沉早已见识了她的媚术,对她哪敢留半分旖旎心思?因而满心都是警惕。见她上前,自己还退避了避:“夜深无人,还请三娘子自重。”
见他如此反应,云三娘子“噗嗤”一笑,将手中茶盏随手搁在一旁灯架上:“温少侠真真是正人君子,三娘拜服。既如此,少侠为何还私留三娘之物?教旁人瞧见,不是坏了少侠名誉么?”
温沉一怔:“你的……什么?”
“我的耳坠。”云三娘子倒未卖关子,侧过脸来示意。温沉这才瞧见她左侧耳垂上尚还晃荡着一枚十分精巧的红玉耳坠,右边耳际却空空荡荡。温沉实不知她为何这么说,茫然道:“我……我何时私留你的耳坠?”
女子挑眉笑道:“少侠不认?不若摸摸腰间,是否偷偷藏了三娘的东西?”
温沉莫名其妙,不由自主地依言抚摸腰际。摸了一圈,竟真在后腰腰带上摸到一个硬物。取来一瞧,还真是一枚红玉耳坠,同云三娘子左耳上那枚正是一双:“你的怎么……”忽然想起白日这女子投怀送抱吐气如兰,在自己后腰上轻轻拍了一掌,想是那时便挂上去的,登时面色通红,结巴斥道:“这分、分明是……!”
云三娘子含笑看他。
温沉面红耳赤,欲将耳坠还她。上前两步,又觉近了失礼,忙又撤回原地,将耳坠搁在桌上:“请、请你自取便罢。”
那耳坠被他仓促搁下,轻轻滚了半圈。云三娘子望了一眼耳坠,动也不动,笑道:“少侠挂着它走了半日,怎么这会儿反倒害臊起来?”
面对她的调笑温沉实难招架,只能避开眼不去瞧她,强自镇定道:“三娘子取了自去罢,我不为难女流,不会阻你。”
云三娘子目露玩味,盯着温沉的脸瞧了好半晌,忽然笑道:“温少侠襟怀坦白高风亮节,三娘实在不懂……你究竟是何处比不上你师兄?”
第50章 50-幻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