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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商白景回到义父身边,姜止示意他坐下。从方才开始商白景心中就憋了许多疑问,此刻没有外人,才好开口问询:“义父,方才你们说的鬼医是何人?”
  姜止眼中沉沉,似在回忆过往。他声音极低,像是回到一场旧梦:“那时候你和小沉都还很小,恐怕还不记事。鬼医……当时江湖上最好的剑客名声也赶不及鬼医一半,只因比起无影剑谱传说的功效,那位先生才是真正能够生人肉骨的圣手。‘牵机子’素萦霜名扬四海,也不过是得他一夕点拨而已。”
  “这样厉害?”温沉沏好茶,给师父和师兄各倒了一盏。姜止接过茶,点点头:“是。当年许多名门世族都向这位先生下了邀贴,只是无论重金还是礼聘,鬼医都不曾相投。你们师祖当年也是下帖请过的,可惜对方并未同意,你们师祖还为此扼腕叹息许久。”
  “如此奇才,不知高姓大名啊?”商白景问。姜止摇头:“他以鬼医之名扬名于世,本名倒不知是什么。他不肯来凌虚阁,你师祖也不好携势相逼的,就由他去了。后来听闻他和友人创了一个什么宗……记不得了,不过没过多久,有人觊觎他一身医术,将那宗门杀了个干净。那之后鬼医在江湖上就失去了消息,我当日听说他那时就死了,还想着如若他肯同意你师祖相邀,到我凌虚阁中来,断然不会是那个下场……可听云三娘子说他那时没死,不知怎么辗转到屠仙谷去了。”
  商白景道:“他若真与段炽风有情,在屠仙谷也正常吧。”温沉又问:“方才胡冥诲说的‘毒公子’又是什么?当日我也在屠仙谷外,为何没见呢?”
  “你当日守在屠仙谷边角,自然未见。伐段最后一战与段炽风一决输赢时,只有我、胡冥诲,还有从前的慕容青云三人在前。”姜止轻声道,他手指浅浅叩桌,眼中却一片恍惚,“那天……那天我至死不忘。段炽风已势穷力竭,我们三人合攻竟然也拿他不下。若非他被我们耗尽了气力,如今这江湖还是他段炽风的天下。我还记得那天是冬月十二,屠仙谷下了好大的一场雪,目所及处,净白一片。后来……后来我一剑刺穿他胸膛,抽剑时他却仍站着,叫慕容青云在双膝上削了一剑,才终于跪倒。正这时候,漫天的雪光里,忽然自屠仙谷中又走出一位公子,好气度、好样貌,真是神仙般的品格,却穿了一身大红的喜服。”
  “喜服?”
  “是啊。”姜止忆道,“他瞧见段炽风,便扑来扶他。那时段炽风全身是伤,意识已经很模糊。慕容青云呵斥他,问他是谁,他也不答。因见有人援救,段炽风又将死,后头有几个华月剑派观战的小子便冲来要拿他请功……景儿,你不会想到当时是什么骇人的场面。为父一生之中,从未见过那样的……毒。”
  毒。商白景右眼轻轻一搐。
  而姜止并未看向爱徒,他目光仍虚幻,像还没走出旧日噩梦:“几息之间,从人到水。如不是我亲眼所见,我绝不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毒术。”
  他静静地说着,全然未曾看见商白景荡魂摄魄的张惶眼神。他身侧,商白景面色瞬时苍白如纸,紧握的拳心生起一层细密的汗。
  化骨……化骨!
  他怎么会没见过这样的毒!那个黛山的夏夜里,罗刹帮的劫匪当着自己的面化作一滩血水,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师站在他们中间,垂下的眸子无波无澜。这样的奇毒世所罕见,是巧合吗?当日明黎怎么说的?商白景拼命回忆,脑子却纷乱如麻。他说那毒是什么?是哪来的?是……
  ——“毒名化骨,乃先师所创。虽性烈却并不精妙,算不得什么奇毒。”
  先师所创……先师所创……
  那一瞬,商白景好如当头重锤,直锤得他眼冒金星、神飞天外。是巧合,商白景想,当年肃清屠仙余孽倾江湖之力,那什么鬼医传人怎么可能避得过?明黎、明黎那样病弱的体魄,若他真是屠仙余孽,又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好端端地活到现在!一定是巧合。商白景想,他是个医师,又时常外出游历,指不准有甚么奇遇,得了些屠仙谷残余的药方……
  他拼命在替明黎找理由,殊不知也是为自己找借口。那是他的救命恩人啊,是与他并肩多日的朋友,是他珍视的……人。可是脑中只要稍停一瞬,有些骇人的念头就像野草一样滋生蔓长。商白景只好疯狂动念,以强压那些可怖的想法。
  不可能!以义父所述来看,鬼医传人如若在世,又怎会寂寂无名做一介乡野医师?胡扯!胡扯!
  ——“我自幼跟随先师隐居于此,不曾在江湖上贪揽盛名。”
  不会的,明黎的医术这样精妙,几能媲美药王。那鬼医比药王能强得多少?
  ——“我的医术,不及先师十中之一。”
  屠仙谷杀人如麻,明黎却慈心善行,哪一点像是屠仙谷的人?认识他这么久了,他分明一贯只施恩而不结怨……
  ——“明医师……在华月剑派曾有故人吗?”
  ——“有过仇人。”
  孤居山林的乡野医师同叱咤武林的一代名门能结什么仇?
  商白景嘴唇发麻,脑中轰鸣,他想到比明黎是屠仙谷的人更恐怖的一件事。屠仙谷与华月剑派有仇,难道与凌虚阁就没有!段炽风一剑穿心是义父所为,屠仙谷熯天炽地是义父所令。如若明黎真是鬼医传人,那么自己……
  他手中茶盏抖得几乎拿不住,沸水倒出,烫了少阁主一手,茶盏啪得砸在地上。姜止被响动惊醒,凝目来望:“景儿?”
  “师兄!”温沉急忙扑来看他的手,商白景抬头,瞧见师弟的脸上还留有震惊的余色。他也知道,商白景想,那个黛山的夏夜中发生的一切小沉都看在眼里。温沉拿衣袖替他拭了手上沸水,朝姜止道:“师父,你说的这鬼医传人……”但他没能说下去,因为商白景反手掐住了他的手腕。
  姜止瞧见商白景被烫红的手:“景儿,怎么这么不小心?”全然没理睬温沉未尽的半句。商白景竭力朝义父挤出一个笑来:“没事的,只是听故事听得入神,一不小心。”
  姜止手中有同样一盏茶,因而揣测他烫得并不严重,所以关切两句,便转回鬼医与剑谱:“断莲台所说也不能全信。从前便是我也只知鬼医而不知其传人,自明日起,小沉好好去查鬼医传人一事。追查此事恐怕艰难,小沉你多费心。”温沉将满肚子的话强咽回腹中,应了句“是”。姜止遂转向商白景:“鬼医传人未必在世,还是剑谱可堪指望。景儿于武学一道天赋甚高,明日起随为父闭关研究无影心法,只要其中有一线希望,就决不能放弃这条路子。”
  然而商白景直着眼毫无反应。姜止皱眉,只当自己这位弟子皮又紧了:“景儿?你听见为父说的话了吗?”
  温沉捅了捅他,商白景这才猝然回神。他急忙满口应承,得了姜止允准,才急携师弟共出门去。
  第49章 49-刺心语
  “师兄……师兄你松开!你做什么!”温沉的腕子被商白景捏得生痛。离了姜止,商白景抓着师弟往自己居处快步走去。但他力气实在太大,温沉忍了一阵,实在难耐腕间疼痛,总算奋力甩开了师兄的手掌,二人一齐停在一片银杏树影下。挣脱的力气使得太猛了些,商白景松手的瞬间温沉跌撞两步,后背抵上了树干。那银杏随之簌簌而响,洒下一片深黄。
  商白景回转身面向温沉。迅疾的步速叫他微微喘息,可温沉看见他的眼睛并没定格在自己脸上。朦胧月光下,他眼前虚焦,像蒙了一层浓黑的迷雾。
  “师兄……”温沉看着他,“你为何从未告诉过我明医师是鬼医传人?”
  “我不知道!”商白景躁怒道,“不是……不对,他肯定不是。你看他那个样子,他连自己的身子都治不好,怎么会是什么、什么鬼医传人!”
  他语无伦次,神情焦躁,温沉见他如此神态,心知此言不是作假,方才感到自己被蒙在鼓里的一腔不悦便少了很多。他顿了顿,反驳道:“师兄,化骨奇毒!”商白景恼道:“你小声些!”
  温沉遂深吸口气,将声量强压下来:“化骨奇毒,是能轻易仿冒的?好,先不提这事,那明医师的师父呢?咱们一直好奇他那师父是何等高人,化骨这样的毒在他口中不过尔尔,随手写一副相思醉人散便是满江湖效用数一数二的奇药,这样的本事有几人能当得?师兄,你为什么不信?”
  温沉紧盯着商白景的眼,试图从他面上每一个神情里发现些许端倪。商白景劈口说:“他于我有救命之恩!”而温沉立即回道:“他也医过我的伤!师兄!你不要诓我!你诓不了我的!”
  山巅狂风忽然猎猎,卷起一地金黄。温沉死死盯着师兄的脸,但见那张面容上时而烦躁时而郁结,眼神闪动不休。他师兄一贯是多骄狂肆意的人呐,自幼气充志骄,向死不畏,知难而上,从不曾服软认输。而此时夜风松散鬓发,少阁主第一次显出张惶,许久,才喃喃道出一句:“……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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