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他身后,云三娘子眼见凌虚众人皆怒目相对,轻笑一声,出来打圆场:“我家台主携玉骨妹妹和三娘一齐离家远来拜会,足可见诚意。姜阁主一代名侠,自也不会失了度量。”她盈盈向罗绮绣行礼,“只是家中无人看守,实在不便久留。烦请罗峰主向姜阁主转达我等为难,便有劳姜阁主忙里偷闲,与我们一道用顿晚膳罢?”
罗绮绣点点头,回头向温沉使了个眼色。温沉心领神会,忙道:“师父素来体恤入微,既知贵台为难,想必会忙中抽空。请胡台主、三娘子放心,晚辈一定将话带到。”
云三娘子笑道:“温少侠可千万别忘啊。”温沉见她神态狡黠,媚眼传波,似乎意有所指,面上又红了红,慌忙将师兄一扯,一齐带了回去。
匆匆回凌虚峰同姜止回禀,商白景犹自气闷不语,温沉却也不敢真将胡冥诲不敬言论复述给姜止听,只删繁就简,将断莲台之意告知姜止。姜止本是个急性之人,冷待他们的这几日自己也等得焦灼,平时检视前半本无影心法,也生出了和商白景同样的疑惑,正十分难安。听得对方终于按捺不住,又有云三娘子递出的好台阶,所以点头应允断莲台的要求。当下又遣人急备晚间筵席,务求精妙排场,不失凌虚风度,如此种种,不再赘述。及至弦月垂空,万事俱备,宾客盈门。姜止居中,胡冥诲坐右手尊位,余者按身份一一入席。八珍玉食,曼舞轻歌,觥筹杯影,凉风送秋。
如此豪奢,只换得胡冥诲一句:“姜老弟这日子过得倒好。屠仙谷不胜其数的金银珠宝,倒将你这众峰之巅的仙家宝地给衬俗气啦。”
姜止鬓角一跳,眉心深揉成川。云三娘子朝上瞟了一瞟,笑道:“姜阁主别误会,我家台主是赞贵阁呢。天上仙家到底孤寂,怎及得上凡俗烟火人间呢?”说毕掩唇而笑。
姜止向她颔首,又朝胡冥诲举杯,说:“胡台主,请!”胡冥诲这回倒还给他面子,与他同饮了一盏。姜止放下杯,正欲开口。胡冥诲却将酒樽朝桌上重重一放,道:“酒也喝了,舞也看了,姜老弟叫这些吵人的家伙下去罢!老夫年龄大了,消受不起。”
他说话的态度浑不似在别处作客,倒似在自己地盘。姜止因尽地主之谊又忍了他一次,挥了挥手,才叫众舞乐尽退。高山寒冽之夜,失了舞乐,席上瞬间清冷不少,刻意假造的祥和气氛也随之荡然一空。胡冥诲眼见屋内再无闲杂人等,才牵动面上肌肉笑了一笑,道:“请见姜老弟可不容易!不过老夫也不是麻烦之人,好容易得见金面,早些论完正事为宜。”
商白景提心凝神听他们所言。其实胡冥诲前来为何,他们心中都早已有数。姜止自然也清楚,对方想求的心法在自己之手,他底气甚足,闻言略仰了下巴,矜傲道:“你我江湖中人,不必拐弯抹角。胡台主亲临舍下,想来不为别的,正是为了无影剑谱而来吧。”
胡冥诲点头道:“姜老弟说得不错。老夫如今别无他求,唯有这一本无影剑谱,还望老弟成全一二。”
姜止微微浮起笑意:“果真如此。此谱本是我凌虚阁真金白银买来之物,不过怀璧其罪,饱经风波,连我这义子也为此屡遭袭击多番遇险。世事难料,如今竟只能与贵阁各执一半,实在可叹。”
他这话俱是讽意,奈何胡冥诲听完,面上的褶子都没多动一分。姜止说完这些,端详一番对方脸色,才接续道:“不过嘛,如今胡台主既起和谈之念,凌虚阁也不愿大动干戈。合谱之事,自好商量。”
听完这句,胡冥诲才轻轻抬了眉目:“合谱?”他重复一遍,凝目向上,似笑非笑,“姜老弟误会了,老夫不是来谈什么合谱。”
这回轮到凌虚阁面面相觑。姜止皱眉:“什么?”
“别那么麻烦。”胡冥诲道,“老夫此来是请姜老弟割爱,将你手中的半本无影剑谱让给老夫。”
第47章 47-关窍人
谁也没料到胡冥诲千里迢迢登门拜会,不请求,不商谈,竟开口就讨要。
凌虚阁众人皆惊且怒,连温沉这样素性稳重之人也不能稳定神色,皱眉道:“胡台主未免有些过分了吧?贵台的半本剑谱本就是自我凌虚阁强夺而去,如今我师父宽仁不计较,台主怎可开口强要?”
姜止高坐在主位,面色阴沉至极。但听温沉质问,所以强压怒火未发一语。胡冥诲嗤声道:“老夫既然肯来,就是为了向姜老弟讨要那半本剑谱,何必兜兜绕绕,满口废话!至于强夺,天下本就弱肉强食、能者为上。”他说着朝温沉睨去,“不妨告诉你小子!另半本剑谱现下就在老夫身上,你有本事,自可来抢!”
温沉被他噎了一噎,到底也不能真动手,面上遂浮起些许气恼。胡冥诲本也不把晚生看在眼里,冷道:“哼,段炽风之后,天下竟没一个有种之人了!”
他这样当面鄙薄凌虚阁,如不回击,岂不是真将凌虚阁的脸面奉与践履?商白景朝其扫了一眼,忽作恍然神色,朝温沉道:“说起段炽风,小沉,你听说过没有?”
他这一句插科打诨听来未免十分突兀。温沉疑道:“听说什么?”
“据说从前段炽风酷爱奢华,吃穿用度无一不精。他性子又暴躁,稍有不快就拔剑杀人,所以屠仙谷里伺候的人都格外小心。”商白景娓娓道。眼睛悄悄朝断莲台那边一瞟,见众人都心生好奇,专注来听,“因此呀,段炽风每一餐饭都格外讲究。我听说有一道菜是这位段谷主最喜欢吃的,叫作‘遍地锦装团鱼羹’。”
温沉最了解自己这位师兄的脾气,见他忽然说了这样一通,虽不知究竟是何用意,但还是配合问道:“什么‘锦装’?什么又是团鱼?我还是第一次听。”
“锦装是烧菜用的许多珍稀配菜,团鱼么就是甲鱼,也就是王八。”商白景笑眯眯道,“这道菜呢,配菜都是其次,精髓还在那只王八身上。咱们山上没这种王八,一般呢水里才有那玩意儿。小沉,你见过杀王八么?”温沉含笑摇头。
“那王八壳子硬,又怂。但凡受点风吹草动,就缩回它的王八壳里,一藏就藏好久好久,任谁也找不着它,你说是不是忒没种?若要杀么,也好说,只消随便用些诱饵一钓,噫,这笨东西就探头探脑自己冒了出来,到时候无论是砍臂膀还是砍脑袋,都由得渔人……”
“嘭”的一声,胡冥诲以掌击桌,震起满桌碗筷杯盏齐齐腾空,两根象牙筷朝商白景直射过来。商白景足下猛挑桌板,将身前膳桌掀起来相挡。然而两筷视桌板如无物径自破洞穿过,一左一右擦过商白景两鬓,咚得钉在身后红柱上。
一击不成,胡冥诲翻身跃起,掌间运力雄厚,直直来取商白景的颅顶。商白景一脚将膳桌踹向胡冥诲,但也没指望那小小一张桌子能拦住断莲台主分毫。果然胡冥诲劈桌而过,木板崩裂,商白景急后撤略避,腾身踩着方才钉在柱上的两根象牙筷跃上房梁。
铁光倏忽一晃,凌虚阁主的重剑凌空斩落拦在两人之间。利刃对上强掌,内力势均力敌。罚恶出鞘,阻了胡冥诲欲杀的路,姜止面色凝肃,冷然道:“在姜某家中杀姜某的义子,胡台主欺人太甚了罢!”
宴饮气氛一扫而空,双方都跳将起来,满室兵影剑光。幼微骂道:“分明是姓商的出语不敬,姜阁主何不看看自己的好家教!”
商白景蹲在梁上双手一摊:“姑娘可别冤枉我,我吃饭吃得高兴,同我师弟品评一番菜谱,碍着贵台什么事?姑娘胆子好大,干嘛将你家台主比作王八?”
幼微一滞,气得跳脚,指着商白景“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云三娘子扬眉向上,面色倒不似先前和善,凭空多出分肃杀之气,道:“少阁主,明人不说暗话!我等至诚而来,贵阁何以如此针锋相待?”
“至诚?”温沉斥责,“你们前脚强讨剑谱,后脚杀我师兄,可也算是至诚么?”
云三娘子朗声道:“我家台主来意未说完全,便遭少阁主言语讥讽,如此局面,何能怪罪我等?”又朝姜止揖道,“姜阁主还请稍安勿躁,三娘知道姜阁主为何苦心孤诣寻求无影剑谱。可是说来姜阁主未必相信,那剑谱于您着实无用。”
她说得斩钉截铁,十分真诚,凌虚众人闻言一怔。商白景蓦地想起那心法怪异之处,胸腔内那颗心像被拧了一把,漫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姜止亦怔了怔,随即冷哼一声:“是否无用,你又怎知!焉知不是贵台为取得剑谱,编来诓骗我等!”
胡冥诲唾道:“欺世骗人,老夫可没姜老弟这般好兴致!”姜止听他句句相辱,隐有所指,额中深川更深,几要暴起杀人。只是稍稍犹豫一瞬,就听胡冥诲续道:“怎么,难道你家小子回来,不曾同你讲过慕容家的小兔崽子是怎么死的吗?”
慕容澈是怎么死的!
商白景自然不会忘记那触目惊心的一幕,姜止纵听转述也难以忘却。以当日少阁主之力本不是修习无影剑法的慕容澈的对手,原本该死在枉死城中的也是商白景才对。可是紧要之际,慕容澈却忽然爆体而亡,无缘无故,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当日的商白景冥思苦想都不曾找到头绪,乍一听胡冥诲提及慕容澈,少阁主眼皮儿一跳,暗觉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