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却说云三娘子那一拍不知拍了什么要命的穴位,直拍得温沉心浮气躁血气翻涌,可哪好意思当众坦言,所以急忙回道:“我没事。”一面默默念诵凌虚心法,极力平复心绪,但再也不敢看云三娘子的眼睛。那厢幼微冷笑一声,似乎对温沉的反应司空见惯,讽刺道:“哼,都是一副德性!”
商白景本还在担忧温沉,闻言怒道:“你!”
玉骨不声不响上前一步,将二女挡在身后。
商白景早已对玉骨冷心冷面的样子看得厌烦,心觉她被幼微等讥讽目无下尘等语说得实在极对。他见这半晌温沉面色仍无好转,怒从忧来。对方身在凌虚阁中,竟然横行霸道至此,出言侮辱向师叔不算,还当众欺辱自己师弟。眼见玉骨又一副傲然之姿回护模样,新恨旧仇,一道涌上:“姑娘当真是觉得商某好欺负了。”刷的一声,朝光出鞘。
幼微眉心一跳:“玉骨姊姊小心。”又持匕跳到云三娘子面前将她护住。玉骨一言不发但毫无惧意,抬手起势迎战。温沉忙唤:“师兄冷静!”
“啪啪”两声,却听身后劲风袭来。众人皆是一惊,一齐跳跃躲避。定睛一看,却见云三娘子先前说话的那块山石被什么打中,片刻后轰然开裂,许久,才自裂缝中滚出一黑一白两枚棋子来。其内功之盛手法之稳,当世属实罕见。众人都吃了一惊,一道朝那壁看去,只见月白色的人影朗朗而立,身后还有数十名凌虚子弟。
云三娘子率先笑道:“阴阳烂柯手!久闻罗峰主弈棋之妙,今日才算见识了。”
来人举步走来,神色平静,正是知客峰主罗绮绣。她走到近前,深邃眸子四下一望,语气四平八稳:“在做什么?”虽是问句,却似并不打算听他们回答,续道,“大清早的在这里吵闹,仔细吵到客人。”
商白景只得收剑,与温沉一道拱手应承:“是。”
幼微哼道:“贵阁的客人,我等可不敢做!省得一会叫人扎针,一会被人射棋,连命都保不住!”
她这样抱怨,若换旁人,必然是会好生解释宽慰一番。奈何她所面对之人,乃是凌虚阁中最气傲胆壮的峰主。罗绮绣活了半辈子,都不曾向谁低过头。闻言,罗绮绣移目过去,平静道:“姑娘嫌凌虚阁不周,自下山便是,何必委曲求全,不如换个地方做客。”幼微道:“诶你……!”叫云三娘子硬拉到身后。
罗绮绣不再看她,态度不冷不热。她转目向商白景:“带你师弟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浪费功夫。”商白景忙答应下来。
他拉住温沉,转身欲走。那壁幼微十分不服,犹自口中嘟囔。罗绮绣眉心一顿,指尖一翻,又一枚黑子在手。云三娘子忙阻道:“罗峰主见谅!小丫头不懂事,何必同她计较!”
她深知己方几人连上玉骨,也绝不可能挡住罗绮绣的阴阳烂柯手。今日与凌虚阁的起冲突,原本也是想一泄数日冷待的怨气,但绝非是要与对方动上真格,坏了台主大事!她心中大急,见罗绮绣手中棋子已蓄势待发,知道这套手法蕴势即必出,可是有谁能挡得住?正失色时,忽听头顶大笑传来:“绮绣妹子!莫欺老夫家中小儿!”随即有人自见山楼顶一跃而下,气势磅礴。
那见山楼为待客之用,修甚是宏伟。楼顶至地,足有百尺,为凌虚阁中最高之楼。那人自楼顶跳下,视百尺高度如无物。落到一半,足尖轻点一棵青松树间,转而又踏枝而下,轻盈似燕。罗绮绣手中棋子本欲发未发,见人跃下遂改了目标,直直射向来人。但听那人口中一声长啸,斗篷一挥,轻易将那枚棋子弹回。罗绮绣纵身一跃,下一瞬棋子直直射入她先前所站之地,足下山岩顷刻碎裂,乱石迸射。周遭众人忙运力挥开乱石,避免误伤。
那人落地,哈哈大笑:“多年不与妹子交手,绮绣妹子功力见长,可喜可贺!”
断莲台三人先前无论是冷僻、是调笑还是愤慨,在见到此人后一同化作敬畏。三女急前,齐齐下拜:“弟子见过台主!”
那人用仅存的手臂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老精干的脸来。
第46章 46-断莲意
胡冥诲。般若神掌胡冥诲,断莲台主胡冥诲。
他身量绝不算高,须发散乱,肤色苍灰,生了一张沟壑纵横的脸,只看皱纹足像耄耋之年。但一双锐利鹰目精光熠熠,吊眉气势昂扬,毫无半分苍老之相。惹人注目的是他的斗篷,被风势吹动紧贴身侧,右肩之下空空荡荡,并无常人臂膀。他跃空踏松身轻如燕,百尺之距不过咫尺之间,凌虚众人皆是不禁一凛,背心生了薄薄一层冷汗。
胡冥诲越众而下,并不看跪拜于侧的玉骨等人,而向罗绮绣射去凌厉目光。场中凌虚众人,大约只有知客峰主一个对此心无波澜。罗绮绣抬眼迎上对方,语气不咸不淡:“远来是客,怎会相欺,胡台主说笑。”
胡冥诲道:“绮绣妹子年岁见长,性子也不似从前开朗。”罗绮绣眼皮儿也不眨,回道:“胡台主闭关多年,话也不比从前少。”
她话说得静气平心,听着却似绵里藏针,凌虚众人心下都是一紧,怕会激怒这位胡台主。断莲台三女更是深知自家台主喜怒无常的脾性,都是屏气凝声,未敢动作。奈何胡冥诲听见这话并未动怒,反而高声大笑:“妹子爽直,不似你那师兄矫揉造作,老夫敬你。”
他所称罗绮绣的师兄自然是指姜止,语气轻蔑,其余凌虚弟子都显出怒容。商白景火气最盛,也不怕他再来一掌,上前一步,不悦道:“胡台主背后诋毁,可是君子所为!”叫温沉轻轻拽了一把。
对待旁人,胡台主可无那般好兴致。闻言胡冥诲鹰瞵鹗视:“老夫自幼不讲礼法,从不做什么狗屁君子,更看不得道貌岸然之徒。”吊眉一挑,“你是哪家的猢狲,胆子甚肥。”
断莲台三女未得台主令,仍旧跪在原地未敢起身,胡冥诲的确许久没被后辈这般质问。而商白景凌虚少主大名名扬天下,还是头一遭被人这样诘问。温沉生怕师兄莽撞,遂抢先扬声回答:“胡台主,我师兄商白景乃姜阁主首徒,凌虚阁的少阁主。”商白景朝他抱拳:“胡台主,当夜在彧东山中,晚辈同您是见过的。”
胡冥诲藏灰的眼珠闻言定在商白景脸上,瞧了一阵,冷笑一声:“阁主、少阁主!都是狗屁。老夫年纪大了,记不住无关紧要的废物。”商白景素日与众师弟妹关系甚好,这话便将一众凌虚弟子都气得发颤。其中有一个怒道:“我大师兄天资根骨举世无双,你怎敢说他是……!”
“举世无双?”胡冥诲仰天大笑,“老夫久不出世,倒不知晚生情状!你既最得威望,且叫老夫来试试配不配得这句‘无双’!”温沉一听,急忙阻道:“胡台主何出此言!怎么堂堂断莲台主,竟要难为我师兄一介后辈吗!”
老头习武成痴,才不管什么世俗礼法,更不惧旁人万语千言。温沉话未说尽,胡冥诲已化作一道黑色疾风,眨眼功夫已袭至两人面前,其速之快,好如换影移形。商白景眼疾手快一把将温沉推开,自己紧踩奇异步法,险之又险避了最难躲避的第一击。上次他就没能躲过这招,险些送了命。胡冥诲奇道:“噫,小子轻身功夫进步不小。”还掌急出,又是当胸的杀招。
又是“咻咻”两声,一黑一白两枚棋子凭空射出,罗绮绣纵身加入战局。第一颗黑子直射胡冥诲将出的掌心,与其雄浑内力相撞后瞬间化作齑粉。这一子也成功挡回胡台主推出的一掌,随即白子紧跟而上,目标直指老者的眼窝。
阴阳烂柯手自来弹无虚发,只能相阻,不能避让。胡冥诲只余一只手掌,前劲未卸,若换旁人根本无力相救。但胡冥诲硬生生转势而上,生在刹那之间将白子抓入掌心,笑道:“绮绣妹子!这可是欺负老夫残缺之体了!”
罗绮绣淡淡道:“胡台主武功精妙,我等卖弄了。”跃至二人之间,将阁中孩子护在身后,“他们年轻气盛,拌嘴打架也是寻常。咱们老的一把年纪,掺和年青人的事作甚么?”
“罢!罢!”胡冥诲收了攻势,朝商白景一睨,“根骨确是上佳,只可惜姜止不会教徒,瞧你这样貌也不是精专上进之人。哼,可惜!可惜!不如我家骨儿。”回头一瞧,见三女仍未起身,才想起来吩咐道,“你们还跪什么?起来说话。”
三人这才起身,一齐站去胡冥诲身后。这么一瞧,断莲台中规矩尊卑实在是严明。商白景险自胡冥诲掌中逃生,犹自喘息未定,心头对这老者的疯癫程度又有了一番认识。胡冥诲朝商白景扬扬下巴,颐气指使道:“那什么少阁主,去请你家阁主来。今日老夫心情好,想同他谈谈正事。”
商白景气恼:“我义父身怀要务,今日不得闲暇会见台主!”
胡冥诲嗤笑:“你瞧瞧啊,姜止自己钓名欺世,教得弟子也满口扯谎!得了,谁瞧不出你们那些花花肠子?”他傲慢道,“你告诉姜止,老夫自肯亲上你凌虚阁并不是要惹是生非。所谈之事,于他也百利而无一害。再跟老夫拿腔拿调,哼,可别后悔!”